山里的夜晚要来得早些，在玛德琳整理好心绪下楼时，旅店大厅的壁灯已经全部点亮。

村长宗达正在大厅踱步，见到玛德琳焦急地迎了上来，“玛德琳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萨菲罗斯先生一言不发地出门了，魔晄炉的调查情况也不清楚。”

玛德琳刚才用冷水清醒一番，现下已经恢复了镇静。

她安抚道：“我出门去问问情况，村长先休息吧，明早会有新消息的。”

宗达叹气：“只能这样了。”

从旅馆出来，冷冽的空气涌入鼻腔，山林的风穿过簌簌作响的枝叶，从高处俯身至这夜晚的村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塔上的风车慢悠悠地转动。

玛德琳裹紧了外套，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白天见过的义警队队员从石梯处跑上来，见到她，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玛德琳小姐，我们正在找你。”蓄着八字胡的年轻男人语速很快，“萨菲罗斯先生往神罗公馆的方向去了。”

绑着头巾的女性皱着眉，“萨菲罗斯先生看上去状态不好，他没事吧？”

玛德琳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能带我去神罗公馆看看吗？”

“当然。”

神罗公馆就在上山那条路上，不过不是往山上去，而是在一道岔口的尽头。

距离不远，快步只需几分钟，在路上义警队向玛德琳简单介绍了神罗公馆。

神罗公馆是在神罗公司规模还小的时候修建的，年代比尼福尔魔晄炉还要久远，听说以前是神罗的研究设施，现在废置了，村里正对外招租。

“所以那里是神罗早期的研究所？”

“是这个意思……到了，玛德琳小姐。”

玛德琳从思考中回神，高大的林木掩映中，一座气势恢宏的大理石建筑沉默地伫立着，外墙上数扇玻璃窗漆黑一片，影影绰绰，高耸的黑铁雕花大门敞开着，内庭胡乱堆放的休闲长椅还可窥见往日的痕迹。

义警队队员交头接耳一番，“玛德琳小姐，拜托你进去看看萨菲罗斯先生的情况，我们就不进去了。”

玛德琳点头，接过手电筒，独自穿过内庭，推开了公馆建筑的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细碎的声音，四周静得只能听到玛德琳的脚步声。

底层内部空间极大，但荒废严重，挑高的大厅还留有几盏灯，勉强可供视物，分布在两侧的豪华复式楼梯都破损了，正常途径上不去二楼。

玛德琳决定先把一楼排查完毕，再考虑去二楼。

大厅的另一侧是图书室，不同于进门处花纹艳丽的大理石地砖，图书室的地面铺满了酒红花纹地毯，踩上去脚下绵软，听不见一点声响。

墙面都镶嵌着书架，高度到达天花板上的白石膏吊顶，密密麻麻的书籍填满了木架子。

一架三角钢琴上放着多头烛台，玛德琳握住台柄观察，几根燃烧中的蜡烛还留有一掌长度——有人在不久前点燃了它们。

玛德琳环顾四周，“萨菲罗斯？”

无人回应，她沿着书架细致地察看，终于在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缺口，进去居然是一部电梯。

轿厢内只有向下的按钮，通往公馆的地下室。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尘土的气味迎面而来，玛德琳忍不住咳了一声。

地下室的光线很充足，四周废置的器械和装备清晰可见，不再需要手电筒。

萨菲罗斯一定在这里，他打开了这里的发电机。

终于，在一道圆拱形的走廊后出现了高大的银发背影。

这里似乎也是一间藏书室，房间墙壁上都是排列整齐的书或者说研究笔记。

在藏书室的中央有一张异常宽大的长桌，熟悉的身影立在桌后，正捧着一本书。

“萨菲罗斯！”

听到呼唤，萨菲罗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微笑着，“你来了，玛德琳，我正读到有趣的部分。”

“两千年前的地层中，发现了假死状态生物，贾斯德博士将此生物命名为……杰诺瓦。”

低沉又磁性的嗓音似笑非笑，狭长的眼睛微眯着，明明唇角翘了起来，眼睛却像掠食者般危险。

玛德琳愣在原地，看他缓慢地靠近自己，手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对劲……

她爱人的眼睛，总是下雪，忧郁中傲气与道义并存，而不是现在这样。

那双幽绿的眼睛，简直像是热带雨林中燃烧的熊熊火焰，潮湿又闷热，疯狂又灼烧，尖锐阴郁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

玛德琳犹豫着唤他：“萨菲罗斯……”

“嗯？”萨菲罗斯来到她身边，揽过她僵硬的肩膀，带到长桌后坐下。

玛德琳坐在他怀中，粗壮的手臂环住她，简直比牢笼的铁栏还要坚硬禁锢。

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轻言细语，“你在害怕吗？”

玛德琳的头颅僵硬地靠在萨菲罗斯的肩上，怀疑自己在做梦。

不然六小时前自己那位优雅克制的恋人，怎么突然变成了强制挂的魔.王一般。

害怕到不至于，毕竟他还是萨菲罗斯，只是这转变太突兀，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1977年7月7日，确认杰诺瓦为古代种，不久后便展开了杰诺瓦计划，计划的目的是重现古代种……”

萨菲罗斯的声音寒冷又迷茫，缓慢道：“我从小就有察觉，我与其他人不一样，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特别的。然而不是……这不是我所追求的……我是人类吗？”

玛德琳眉心一跳。

是的，将现在得到的线索串联起来看，萨菲罗斯大概率就是那个计划中重现的古代种，他好像……不是人类。

玛德琳还没从萨菲罗斯的转变中回过神来，但本能地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冷却柔软，双手合拢也握住他的一只手，坐在怀中蹙着眉头看他时，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玛德琳几乎在哀求他，“萨菲罗斯，慢点看可以吗？”

萨菲罗斯目光移向怀中，她仰着头，眼睛如同小小的湖泊，映出他阴影中模糊的面孔。

她在哭？为什么？

噢，她在为我哭。

她不害怕。

她与我感同身受。

她爱我。

柔软的手臂揽上他的脖颈，玛德琳埋头在他怀中，金银发丝交织，她颤抖着，哽咽着，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受伤。

仿佛命运中伤的并非他，而是自己。

她不害怕，她在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