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褚严清步入中堂的一瞬,江翌一眼便看到他了,又不止是她,其实堂中大多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去望他,那人长身玉立,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分明宴席嘈杂,吴长史及县大小官员都在此。
他朝着长史颔首,额角鬓发染了些天光的耀色,有些刺目,江翌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手边酒盏空荡,她有些索然无味,便抬手拦了一小侍女的酒,为自己倒了一杯。
酒盏长立,酒水晃荡,像极了水做的琥珀,有些好看。
“姑娘,这是七夜酒,极烈,要不要奴婢给您换一盏女眷常喝的?”被她拦下的侍女见她要喝,便按规矩问了一问。
“不必。”
人声嘈杂,江翌顺势搭上侍女手中的托盘,她起身,放低了声调,“姑娘可愿帮我个忙。”
身旁少女意会,放下托盏,带着路朝外走,江翌从容跟上去。
“奴婢回水,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问。”
这是一片安静的檐下,少女与她躬身。
此时日落西山,半边天色都染了个透,她抬手,拦下了这小侍女的下一步。
身侧灯笼垂下的红,轻轻在她手背盖了一瞬。
顺着这片红绸望去,大抵是为了此宴,这是长史府新系上的长绸灯笼,要有半人高,风吹到廊下绸带便摇曳不定,像极了腰舞,但却比那多出了些缱绻的意味。
江翌眸光微敛,没来由地弯起唇,她声音浅浅,清晰地唤她名字。
“回水。”
“姑娘?”
她只叫回水,却又不去问什么,回水看她。
“嗯。”
江翌眸光散漫,指尖慢悠悠玩着腰间悬着的玉,直到她所寻之人终于出现在眸中。
她向回水指人。
“烦请姑娘细想,他,是青州府衙中人?”
白起康,范家的老管家,据她所查,除了那位大公子,此人是范家灭门案唯一的活口了。
顺着江翌所指看去,只有一人。
回水认得他,自然如实告知,“回姑娘,白叔不是什么大人,是吴长史见他年岁大了无儿无女,一人寻不到工,便心善留他在府里做事。”
江翌松手,腰间那块玉倏然朝下坠落,束玉红绳一瞬间绷直又松回,她漫不经心朝后倚着,“那这位白叔在青州呆了有些年头了吧?”
“这倒是,听管家婆婆说她们婚嫁的年岁,白叔搬来的海县,也住了二十年了,那些婆婆们今年都几近五十年岁了。”
所问并非什么不得说之事,回水皱着眉头回想,倒没了先前那般规矩死板的模样。
“只是老长史死于匪患,最近海县好多人都要离开青州了,白叔好像也不准备留在这了,姑娘寻他有事的话需得尽快了,这想着着实吓人。”
回水说话间表情丰富,江翌看着少女皱成包子的模样,忍住了指尖的动作,唇角情不自禁弯起,笑着逗她,“那回水也要注意安全,我听说朝廷派了人的,青州应当很快便会安宁了。”
回水不敢看她,指尖下意识攥着衣角,“谢谢姑娘关心回水,堂里好像开席了,姑娘要回去吗?”
说话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江翌,好似有些纠结。
“嗯,多谢回水为我引路。”
江翌看着身前小姑娘红得透彻的耳垂,无声叹息。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占到杜回彻的便宜实在是太难了。
他要她去查长生庙,可老长史又死在长生庙,既是闹匪,那这老长史是为何而死的,还死在了一个最好的时间。
长史不死,她永远无法向陛下去提请赴青州,剿匪之事,临县去调兵便够用了的。
但偏偏长史死了,死在这个时候,若无褚严清插手,江翌一定会得偿所愿。
可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江姑娘。”
她眉眼间还凝着,却被一声呼唤拉回神思。
吴长史的提杯使得她止下念头,江翌举起玉盏,收回思绪。
方才未换,这便还是那七夜酒。
江翌抬盏,只是没能再动上一分。
她腕间多了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又在在下一瞬,被握住的那只手,从腕骨僵麻到了指尖。
那人不知何时来了她身旁,身影悄无声息,握在她腕间的指腹却是微微用了力,只是在江翌侧头看去的一瞬,那力道便松卸了。
江翌对上的眸子暗得惊人。
他并未说话,只是劫了她的酒。
并未等她动手,男人像是早有预感一般,已然端正身姿,安安静静退回了原本的位置,自是规矩,她伸手并不可触。
可他握在自己腕子的一刹似乎是探了她的脉,江翌未能掩饰住自己一瞬的心跳。
只是一瞬。
江翌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安稳坐着,指尖抵着的是在她掌心被抽走的杯盏,只是看着酒,没再有半分动作。
“你在怕我。
这是一句近乎莫名的笃定。
“什么?”江翌皱眉。
他抬眼,眸光全神贯注落锁在她脸上,深邃的眼底暗流翻涌,情绪沉沉覆在眸底,直直仰着她,一语不发。
对上这样浓厚的视线,没来由的,江翌没有什么底气去与他对视。
心虚,后怕,抑或是旁的什么。
江翌最是擅长避开这样的视线。
可男人带着几分沉敛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他不放过她。
“我不会去害你,江翌。”
天光之下,男人清贵眉眼却横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蛊惑之意。
据她所知,褚严清不曾有过脑疾的。
江翌视线慢吞吞地移开,并不作答,只是理好裙摆朝后靠了靠。
她并不理会他。
只是他这一句话,江翌便意识到她大抵是犯了个错误,褚严清迄今为止为她并未产生杀意,他是个蠢货。
他说我不会去害你时,语气太淡了,这不是解释,而更像是提醒她,提醒她应该知道。
蠢货。
这一声实在是淡然,好似并未有人被他桎梏。
“回水,换盏新酒。”
一时间中堂安静地唯有回水为她斟酒带来的玉盏相触之声,与神色精彩至极的吴极。
酒液轻晃缓缓落在酒盏里,江翌盯着瞧了一眼。
她眉眼间挂着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地,“褚大人,你往后还有许多年岁要走,有些话不必太早去说。”
她语气闲散,像是打趣那般,声调也是软和的,可偏偏话里裹着一层冷意,她是在警告他。
酒盏颠覆,杯盏忽鸣。
酒还是喝不上,回水受惊翻了这盏。
江翌及时托住回水下跪的力,将人扶好。
为何她会这样坚决的笃定他褚严清的存在会威胁到她的性命。
天方夜谭。天方夜谭。
即便是心脏被嘈杂淹没,年年岁岁,神山四季,他怎么可能会去伤她。
握着那盏抢来的酒杯,褚严清不动声色绷紧了僵硬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