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往常不一样,她好似孤注一掷了什么。
这不是往日的那种挂在嘴边的不信任他,她是在将他割出她的世界,以一个不存在的,恶劣行径的褚严清去诬陷他,她还妄想说服他。
这是没理由的,单方面的一次判决。
江翌。
“江翌。”
“你问问我。”褚严清轻声开口。
江翌居高临下望下去,一览无余。
美人计就是阳谋,美人计罪该万死,美人计下三滥。直到无数年后,江翌依旧这样坚持着想。
“跟我出来。”
她想不清缘由了,但她就是说了这样的话。
褚严清笑了。
清冷疏离的雪山在消融时,总是会连眉眼都带上细碎柔和的笑意,生动又矜持。
以色事人,这不是无赖是什么,江翌暗中翻了个白眼。
思明路难,山山郁青。
男人听话站于院中,江翌不问,他也陪着。
少女一袭水蓝色锦裙,背身是青州的山水,隔着半寸夕阳,她的身上被镀上了一层浮光,照得她有些如幻,虚无。
距她三步,褚严清抬眸看她。
嘴硬心软的小江大人。
他不去为自己开脱,他开口语气极为温和,能说的,不能说的,褚严清什么也没留。
火烧将军府是礼王的人,如今他在京的两个营已被拔清,一个活口未留。
“肃王想要镇国司的助力,在此之前领了任务出行的探子也皆数被肃王清洗,礼王不得长久了。”褚严清声音轻轻地,沉缓又柔和,字字清晰落进耳里。
二人间只是静默。
“抱歉。”
语气里的无措清楚昭示了主人的淡然从容掺了假。
直到这一句。
江翌的指节终于还是抵不住卸了力,心脏都莫名的瑟缩起来。
他说话总是这样,淡然的,声线缓慢,咬字清晰,叫人听的躲不掉。
可这不对,他应该是知晓真相的,然后那张好看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带着寒意与她说杀人本就该偿命。
而不是用这种无措又含着歉意的语气向她低头,真诚到江翌有些费解。
心口是很陌生的情绪,她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有些窒息感,江翌进退不得。
这是褚严清,以后是要干干净净走进史书的。
“不要与我道歉,褚严清。”
江翌实在寻不到生机,她生出的抗拒极为明显,连带着话里的意味都变了。
“你离我远一些。”
或许这真是实在很莫名的一句,褚严清忽然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做你的江少卿,不必离开的,我与你之间从未有什么隔阂。”
“我不会要杀你。”
他向来吐字清晰,虽是平缓叙述,却像是冷玉坠泉,激得人乍然一凉。
好似这是很平淡的一句话,他说得也是缓慢至极。
江翌没敢动,声音轻不可闻。
“你为何来青州。”
“我未拦得住你来青州,思来想去我该负责。”褚严清正正看着她。
更是叫人惊恐的一句话,江翌甚至未来得及反应。
握在手腕处的指骨白如皓玉,隔着一层袖口的薄薄布料,掌心的温热像是要往人骨髓里钻。
他在她手心放了一把花生。
锦裙的蓝盖住了男人的青色袖口,如丝如缕,青衫蒙了层雾,好似二人紧紧交握。
江翌下意识握了一把,掌心里还有一枚铜钱。
“铜钱?”
褚严清低低应了一声。
风起。
男人垂于青衫肩头的如墨发丝,便轻轻地扬起,那不染尘埃的矜贵劲便顺势显了出来。
往日见他都是束发戴冠的官服模样,漆黑如缎的发丝只用一白玉簪子限着,是会显得有些凌厉的。
今日的他像极了未及冠时的模样。
江翌出神地想,只是习惯使然,掌心又握了握。
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一顿,抬眼便对上那双柔和的眸子。
“……同生?”
“同生。”他答。
风渐大。
虽说如今京中二人不合的说法流传已久,但先前的青梅竹马不算作假,这是二人少年时常玩的小把戏,有服软的意思,但用在此刻实在叫人崩溃又无助,江翌快疯了。
二人已不是小青梅小竹马的年岁,虽说火烧将军府之事说开了,但江翌并不能理解他突如其来的让步,她更愿意褚严清保持住那叫人难以接触的初心。
江翌看他的眼神格外认真,但话里却不是,她意有所指。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满嘴谎话,却永远叫人无法驳她,她一贯如此,褚严清终是溢出一声轻笑。
对他而言,这已是久违的。
江翌懒得管他又在莫名笑些什么,他总与她说着什么便开始莫名其妙地笑。从小便是。
她随意在池边寻了一块空地,将脚边宽大的裙摆收了收,倚栏坐下,在深秋的璀璨里看着远处酒席间的笑闹推脱。
偶有窸窣虫鸟之音,也在这秋日的颠倒时刻里被不断消失,或是带来一瞬的啼鸣而后经久不息。
迟早有一日,褚严清会把她整成精神病。她想。
──
直到她阖眼,那道视线才轻轻落她身上。
今妄以风作言,不过日已西流。
绚烂无声,她不愿说,他便也不问,俩人间只是有些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这一声竟未盖住蝉鸣。
褚严清好似对她辛苦了半天的劝告置若罔闻,只是目光静静地停注在她身上,微启的唇角染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意味,“明日记得回家吃饭,长史请客。”
虽不知他为何说的是回家吃饭,但江翌应了他。
“好。”
褚严清长相是温润的,但一皱眉就显冷感,他眉骨很高,那双眼漆黑狭长,凌厉冷沉都在里头,他又偏生淡然随性,便像是蓄势待发的虎豹。
他一定会咬你,咬你脖颈,一击毙命,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可矛盾的是他笑起来。
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那若有似无的锐利风流云散。
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