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已是褐色了，那漫天的苦涩味即使是新雪也压不下，可褚严清似无所觉，只目不转睛盯着那初初沸腾的药炉。

许是苦的呛人，或是翻腾起了火舌间随着药勺碰撞炉壁的一声，褚严清终是动了。

但这自欺欺人的动作又像是在遮掩什么，只是失败了。

还是有什么没藏住，忽而坠落在了衣襟上。

一个时辰，药炉已是彻底的翻腾开了，这一声好似才彻底将人惊醒，他握着帕子裹住碗底，将药碗托在掌心。

是稳的，好似是稳的，只是指节在碗沿处极轻地泛了点白，直到褚严清僵硬直起身，窝在腿侧的衣摆血渍清晰，前襟因潮湿而附着的炉灰连着脖颈。

狼狈不堪到有些可怜，只是主人无暇顾及，小厨房离那间屋子很近，但又漫长的叫人窒息。

褚严清走得极稳，稳得近乎刻意。

可只是刚踏上这风雪，空气里那一丝极淡、极冷的异香，先钻入鼻尖。

子松涎香在这天地明晃晃的流，在这蜿蜒里连落雪都似没了声息，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微刺生疼。

褚严清端着药碗的指尖骤然收紧，丝帕与瓷壁相擦，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十二黑羽齐整倒地，落雪已砸没了半数，无声无息。

他甚至不需要进屋。

他知晓自己被抛下了。

褚严清被丢弃在了这一片白茫无瑕里，无边无际。

沾着暗红血点的衣袍在寒风中被掀得猎猎作响，所有强撑的冷静尽数散去。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奔至帘门前，没有半分迟疑。

褚严清攥着帘上的棉。

屋内一片死寂。

室内依旧温热，炉火明灭，棉被大半落在榻边，鹅黄色发带落在枕上，甚至一半要垂到炉里。

褚严清将药碗轻轻搁置在桌上，弯了腰，轻轻拾起那根留下的发带，有雪粒顺着动作从袍上落在炭上。

寒风碎雪，从敞开的房门灌进屋内，桌上的药汤冰凉。

他立在空寂的床榻前，久久未动。

褚严清注视着那白点，眸光比这冰天雪地里的寒窟还要森冷上几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收紧，指尖用力攥着发带，指骨绷出冷硬的弧度，强压着眸底的戾气。

帘外黑羽的十几人砸在雪上，他克制着理智将几人拎回了屋，动作间牵扯到腰身与桌边相触，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褚严清脚步一滞。

镇国司的指挥使令牌，麒麟祥云双面金牌，无一不表明万人之上。

好似回神一般，褚严清抬手将金令解了下来，落于老木桌上，声音轻微又沉闷，手边躺着的黑羽腰间系着佩刀，褚严清将几人安顿好后，随手将黑羽腰上的刀拿了起来。

帘子垂落，隔绝冬风，室外冰凉刺骨，褚严清翻身上马，马蹄惊雪，东风猎猎，好似不死不回。

“驾——”

如此大量的子松涎香，大到能让黑羽卫毫无察觉地睡死过去，在他煎药的须臾之间，带走了江翌。

掳走江翌之人应是并无杀意的，那人可以杀清黑羽，也可以杀了他，可他并未这么做，那便是要与他手谈的。

对手有所求，这本该是好事的，只是他如今丝毫坐不住这棋局。

没有人比他更知晓江翌的身体情况了，此时的她，没有那些千金难求的药材温养着，是绝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可既是带走，那便是筹码，他们又怎会待她好。

褚严清真的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