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说是那探子真去看病了，还真是有眼疾，夜里见了火光便总有些模糊，那时世子听闻还踢了他一脚将人调离夜岗了。

既然并非无端，里头有这么一段故事在，此事便有了最顺利的结局，不了了之。

如今世子旧事重提，那此事便是还未曾了结过了。

“主子，我现去寻那探子。”

初一知晓，世子的话大抵是未说完的，可他不太敢听了，今日这两位祖宗的异常，唯是源于那落了水的姑娘。

世子是要将这些连起来。

初一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探子也是赵府的兄弟，初一此刻却暗暗祈祷他兄弟最好是个货真价实的夜瞎子，否则这杜府相安无事平静无波的日子便是要到头了。

四下里静得一丝风声都不见，这可这雪是新落的，分明还不该有这么沉重的寒意，可偏偏天地间被衬得像是有层冰罩子那般，僵冷地叫人不敢呼吸。

赵遂之捏着扇柄轻轻点落掉自己肩上的细微落雪，动作间望向杜回彻离开时的方向，干净，无暇。

太干净了，目之所及。

这里没有夏日的潮石，不见秋日的残叶。甚至不见鞋印踏过的印痕，只有一片安静的白，一望无际延向远方。

大概是雪太大了吧，不论是那人的脚印还是他想瞒着的事，好似都一同被埋了个干净。

可为所欲为四字从来都不是文墨带来的装饰品。

赵家府里带出来的探子自然是训练有素，莫说买通叛变，即使是瞒报也绝不会做的，赵世子知晓。

赵遂之自然知晓。

屋内炭火静静地燃，银丝炭带出细微到几要寻不见的烟气，暖意熏得人有些无措，探子再次如实禀报那夜的所有。

好似并不是他猜测的那样，那夜至今，甚至没有任何人去见过这探子，好似真是个巧合。

堂内静了许久，炭也成了灰烬，直到窗侧支起的缝隙溜了阵风，赵遂之的声音才响起，“你为何那时觉得是个女子？”

“回世子，其实是看不真的，那人与司丞交谈时是在树边的，俩人之间离了有一丈远，那人其实大半身形都被遮了，是那日月亮出奇的亮，挂的还高，折下来照人能看到些斜过来的影子。”

“照出来半个发髻影子，我看着有些珠穗的模样，想着男子带着也是少见的。”探子回话间比划着珠穗的模样，“属下便一时觉得那是女子用的发簪的流苏垂落。”

赵遂之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推开茶盏上的盖子，热气浮了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现在为何不觉得是个女子。”

“半个发髻再比照着月光带出的倾斜，若是女子的发簪，影子照出的流苏应该长至肩侧了，可那影子才到耳侧，那便不能排除是男子用的束发簪，有短饰在的那种，”探子默了一瞬，又犹豫着开口，“就像世子您发上的那种。

赵遂之抬手便将髻上的玉簪抽了出来。

尾扣襄了金丝缠着的海珠和落下的金坠，赵遂之打量了片刻又抵着烛盘了一圈。

一切都合上了，好似是没有问题的。

赵遂之扯了扯唇角，有些泄气，随手将掌心的发簪扔去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再望过去时簪上的穗将桌上用水点画的场景带的有些乱了。

海珠半浸，赵遂之指尖骤然一顿。

胸腔内心跳如雷。

赵遂之语气平静地听不出喜悲，“……他与谈话之人离了有一丈远？”

“是，只多不少。”

虽不明所以，但探子却觉得世子格外的急切。

赵遂之笑了，那笑声短促又干涩。

……完了，初一感觉不妙，照这场面来看是说不出的荒唐，甚至有些荒诞，世子像是被气笑了，可世子才不会有这样憋屈的场面，初一用力地闭了闭眼。

可久久没有声响，初一又偷偷睁开。

自家世子拿帕子细致的擦拭沾上茶水的发簪，直到干透才随手插回了髻上。

那有着为所欲为四字的扇子又现他的风骨，世子爷一扬袍摆，右腿一抬，便抬脚落在了桌几上，鞋尖轻晃，看起来是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桌案上的杯盏被震得轻响，他却毫不在意，只一味摇着那折扇，动作间全然是纨绔子弟的放肆，熟悉的半点规矩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这样看的话，世子倒也不像生气的模样。

“世子？”

初一试探着唤他。

“出去吧。”赵遂之懒洋洋抬下巴，“炭再添些。”

暗探得令退下，初一去取炭条，一时间堂内落针可闻，赵遂之收回视线喉腔轻哼，好似是念了谁的名字，有些含糊不清，却人没人能发觉。

折扇随着主人的心情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字样若隐若现，赵遂之极为满意。

荒唐啊荒唐。

咱们这位司丞大人即使是夜会女子竟也要守上那男女同席的距离标准，真是令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