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他在看他，可杜回彻第一时间并未回望过去，只是冷声道，“赵世子。”

他唤世爵，这一声语气却不这样，赵遂之抿唇看他。

浮光掠影，也只是停驻了一瞬。

“原本有两件事要说与世子，只是听了世子方才那番话，今日便是三件。”

“第一，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何况那姑娘与你无辜，你却意气用事牵涉她人，世子傲慢。

第二，温确为那姑娘寒症贴药榜，你却扬言有药欺瞒温确作借口将人掳走，小人行径令人不齿，世子卑劣。”

“人人皆知，十榜中宁揭告榜，不揭药榜，不毁寻人榜。”

“其三，客住主家却要再带客来，理当知会主家一声，而不是一声不响把人藏起来，然后理直气壮地朝人沾沾自喜，世子愚蠢。”

杜回彻说话间面无表情，那冷淡的眼神，好似当时初见这位状元时，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许久未曾见过他这般疏冷的眼神了。

可这几乎是被当成狗骂的，赵遂之收了往常的散漫笑意，眉心皱着。

杜回彻说完便转身，也不管这位世子爷是什么反应，抬脚想要朝后远处走去。

赵遂之见他要走，本能的想要跟着，却一瞬便反应了过来，停了步子，他朝初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带路，陪着人同去。

初一眼观鼻鼻观心，随后便埋着头，愣是不敢看自家世子。

他有些感慨，也有些替赵国公欣慰，不是旁的，而是国公爷倒是不急着替世子爷相看寻亲了，也不必急着抱孙子了。

您儿子已经被训成孙子了。

初一侧着头左右看，也不知在忙什么，就在杜大人的身影要消失之际，也就是赵世子忍无可忍之时，救星出现了。

十五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这家伙是一贯没有眼色，对这一触即发的场景恍若未闻，他笨拙又礼貌，依着顺序给每人行了礼。

直到他发现现场三人皆不理他。

他二丈摸不着头脑，按着心意挑了平日里最为温和的杜大人，“杜大人，世子这是怎么了。”

结果自然未让人失望，初一含泪闭上眼。

可杜大人确实一贯如此，未曾“怨屋及乌”，对着“不识时务”的十五却是和颜悦色，只是话里却变了个味，只听这平淡的一声响在耳边。

“世子爷应当是受不了青州的苦了，或许过几日你们便要收拾回家了。”

“谁说了？谁告诉你了？谁要回家了？”赵遂之倏地出声打断了他，语速之快，好似是难以置信他听到了什么。

杜回彻不愿与他计较，只兀自颔首，“带我去看看你家世子让你抢来的姑娘。”

他没说名字，十五却被点了个透彻，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回光返照，他极为迅速地行了个礼，将笑得平和的杜大人往柴房领去。

一时间有些过于安静了，他们都走了，初一也不躲了，看向自家世子，眼中的催促之意很是清晰。

初一是擅长看眼色的，也是了解自家世子性情的，杜大人方才那番教训并非是让世子招架不住的，往常不论是杜大人怎样的训，世子总是置若罔闻再去黏那杜大人。

只是这次赵遂之驻足在了原地。

这顿训骂没有给赵遂之留有一分一毫的脸面，但照比累累前例，杜回彻今日可以说是“轻饶”他了。

罕见的轻饶。

他实在是太了解咱们这位杜大人了。

风无端地刮着，吹得叫人心烦意乱，呼吸间都带着些莫名的不畅快。

但也只是几息，赵遂之又否定了他方才的自以为是，他想明白了，但这让他更为烦闷。

真相便是他赵遂之并不算是有多了解杜回彻。

分明是这杜大人在行某些事时太过稚嫩，他言过其实的模样其实是明显的。

赵遂之少见地安静，只有指尖在扇柄间无意识地摩挲，很轻很缓，却叫人听得清清楚楚，噪杂，扰人的很。

良久，或是一瞬，这一声终于是盖过了耳边的久久不散的吵闹，似乎是忍无可忍，又像是随口一说。

“初一。”

初一闻声应答，却久不见世子开口，再抬头望去，世子连目光都没落在自己身上，只立在那，手上那骨扇柄分明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摇着，显然是沉浸在什么思绪里了。

久到初一以为世子都忘了自己喊过他时，忽地上方传来了一句平静无波的话，实在是天南地北毫不相干，亦或者是那声真的淡到融了什么风，初一一时竟未能听清。

“秋时，杜大人曾有一夜未归，那夜所见之人是个女子。”

赵遂之并非是在问询，这话从第一个字起便是笃定的，甚至叫人听着时有些笑意。

初一不需要特地去想这是什么秋什么日，杜大人起居有常严于律己，此事无人不晓，只有那一夜。

探子传来的口信居然说杜大人曾夜会一不明女子。

根据探子描述那些，后来自家世子暗中查了许久也未曾查出青州这两年来有符合描述的女子。

依稀记得世子当时好似是骂了一顿那探子，赏了些钱财叫人去医馆看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