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确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门外正是日前被派出去查杜回彻消息的人，那人如释重负，手里攥着一封信。

“温大人，查到了。”

温确接过信，抬手让他退下。

将信递过去的时候，温确下意识瞄了一眼褚严清的脸色，是没什么表情，是平日里的模样。

照理来说，他早该习惯了，但温确就是觉得怪怪的，所以他盯得久了些。

而后褚严清伸手接过信时，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不是温确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温确佯装不觉，站去自家大人身旁。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也进不来，但桌上的画就是会发出簌簌的响。

温确环视一圈也没找着原因，便又转回看向褚严清手中的信，他好似是又翻了一页，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要将信上的字句都背上那般，但温确感觉他其实更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温确又等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又好似不止，但褚严清看那封信的时间比平日看任何公文都要久。

总不能有什么字是大人不认识的吧，温确暗自琢磨。

也许是知他所想，褚严清没让温确再败坏他的名声，他把信纸折起，四四方方的，暗桌上那幅画也被他收起。

褚严清移开那只一直压着画卷一角的茶盏，语气极为平静。

“撤了盯着当铺的人。”

这一声是没了那种飘着的不着天地的感觉了，倒像是一根线，终于又接上了什么东西。

只是说出的话听的温确更发飘。

“大人，换明面去查杜大人的住所吗？”温确实在没忍住。

“去年季夏，杜回彻便与京城联系了，此刻飞鸟图既然来了青州，那便我亲自去物归原主吧。”

褚严清看了温确一眼，那一眼是平静无波的。

温确眉心一跳，却总觉得这话没那么平常，大人好似意有所指。

褚严清也没理会温确，指尖拨弄着杯盏，盏盖一下下的滑过，动作间一丝水汽都未曾落下。

“去把花游生送出来，去收拾一下，明日去拜会司丞大人。”

温确眉心连着右眼皮都跳了起来，他下意识抬手压了压。

“是。”

温确转身往门口走，准备去狱中提人，但走到一半，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褚严清还坐在那，目光落在那封折好的信上，温确拉门，迎面的风夹着浮雪吹进来，吹得那封信的边角微微翘起。

这次大人的习惯没在，这封信大人没有压住它，也或许是没注意到。

而屋内炭火烧的更旺了，火光虽只是一瞬，但气味的宣泄不是片刻就能散清的，而是漫长的，叫人觉得遮天蔽日。

那封信褚严清被褚严清扔了进去，他想了许久。

那日离开长生庙，他便带着江翌去见了那所谓的青州匪徒，他确实在试探“青州闹匪”之事与江翌是否有关。

结果并不有假，江翌确实不认识那花游生，褚严清松了口气。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那点异样，那人是认识江翌的，这是杜回彻的人。

青州没有匪徒，青州从未闹过匪患。

匪徒。

这是杜回彻给江翌的投名状。

江翌在骗他，又不止是他。

长史之死，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抑或是江翌并不完全清楚。可不论怎样，司丞都不会去做那凶手，所以那日花游生并未说谎，他与江翌说的是实话。

──长史死于自杀。

这案子没有凶手，陈老是自杀，青州老长史真的死于自杀。

从匪徒到长史，所有人都被骗了，包括整个朝堂。

这可不是独木林渊，这比他先前想的玩的还要大，这是诈报欺君，这是十死无生，这是青州涉事的所有人都在拿整个九族在玩，玩的高高兴兴，滴水不漏。

里头但凡有一个怕死的都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局面。

不论是几百次，或许枯木本就无法开花，褚严清想了想，无所解，或许是那人也没想着结局。

“那就这样吧。”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嘴角只是微微松动了一下，但他在笑，好似是终于想通了一道折磨了他许久的难题。

褚严清放下茶盏，瓷器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而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支开窗，在这一片白茫无暇里，寒风直直灌进来，无一处能避，无一人想躲。

那寒风吹动他散落的发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

“我来当你的共犯吧，江翌。”

这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不会再问了，问她为何要来青州。

她从不这样，大抵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重过了她的命。她是肆意妄为，是不计后果的。

但她的不计后果往往是为了生存。

可如今这是相悖的，她拿命去赌了一个可能性。

只是为了一个可能。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并非是属于镇国司指挥使该有的愤怒，也不是青梅竹马的忧她安危的恐惧，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出的，闷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