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钧进屋时那姑娘正规矩坐在椅子上，她那会偷藏着的药碗，如今里头也是空的，他挑眉看她。

“这是打算在我这赖着了？”

江翌正色，与他诚恳，“我家有些远，待我能走一定离开。”

“救命之恩理应报答，我不白待，我会尽力帮郎君做些事的。

陈望钧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也不拒绝，就在一片安静里这样突然地问，“你叫什么？”

他的话悬在空气里。

江翌抬眼，迎上他的眸子，至今的第一眼，她认真的看他。

他说这话时神情是闲散的。

身上是寻常的棉麻衣衫，色调素净普通，袖口是被刚才卷起，系在了臂腕，露出的半截小臂有些细碎的小伤，多是干活落下的。

很是寻常的一个人。

只是那张脸将衣袍带了几分装饰的意思，尤其是眉眼里带着几分气韵的模样，这身素雅衣衫反倒将人衬得俊秀清逸了些。

但这也符合江翌心中的读书人形象，巧的是她熟悉的那几位，都这样。

“郎君唤我江姑娘便好。”江翌点到为止。

陈望钧也不深究，语气温淡自然，“那江姑娘先休息，柜子里有配好的木芙蓉，你手边第二格。”

他不难看清她腰侧的一片血红，在这一身素衣上是本就是刺眼的干涸，她折腾了一通，如今已有些复来的洇湿，陈望钧忽略不了。

见江翌点头，陈望钧便门口退近，与她补充道，“我去做些吃食。”

她正听着他的话去开柜子，离他有些远，听到他这话便应了一句“好”，语气传来时有些发闷。

见她给了回复，陈望钧便走了，只是行至门口时，却微微侧过身，回眸看了她一眼，“你不要乱跑。”

那姑娘也不对他的嘱咐有什么反应，整个人半支在木柜投下的阴影边缘，还在一瓶瓶看着，安安静静的。

待闻声转头抬眸时，眼瞳清透，有惊讶的意思，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她笑，“放心吧陈郎君，我实在举步维艰。”

“是那瓶绿瓷的。”

无声叹息，陈望钧为她阖上了门。

一门之隔，天光难周。

其实这样的伤口对江翌而言并不算严重，甚至在她清醒的那一瞬觉得伤口有些轻了。

华汉春那一箭瞄准的是她的心脏，她借着失力主动滚进河流，可天公无眷，为了收住后脑与那礁石相撞的力，她只能主动去接那一箭。

穿着流水，血流起来应当是有些唬人的，江翌那时在想。

事情也确实如她所料，华汉春看进去了，没去再补上她一箭。

她也终是等到了化春的月亮。她没死，没死就是没输，没输就是风销雪止。

江翌捏着绿瓷瓶稍稍倾侧，光是凑近，鼻间就是浓厚的木芙蓉粉的清香味，与京城所制的不同，这大抵是私配的，里头少了一味苍耳，加了刘寄奴草。

这是她从未闻过的香，江翌有些新奇的又嗅了嗅。直到彻底记下了这个气味，她才去解开腰侧的扣子。

那一箭本就是穿得那块肌肤翻卷出来，只是先前那二人太舍得用药了，以至于江翌那两日没摸出什么明了的凸起皮肉。

但此刻伤口起了炎，有些肿了，连带着四周肌肤也泛着一片暗沉的赤红，摸上去还有些微微发烫发胀，最灼人的那一块反倒隐隐往外渗着细碎血丝和少许炎液，周边肌理因此濡得发暗，连带着衣袍也不得幸免。

江翌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痛了，只是亲眼见这伤口的狼狈模样，横起了些模糊的惘然。

手上沾了血污，江翌便没去碰那装了药的瓷瓶，索性将盖子咬了出来，倾在掌心的药粉径直覆在发炎渗血那处，她抬手压住外渗的血丝，铺天盖地压下的灼烧伴着刺麻漫开。

木芙蓉，耐寒，气味清冽平和，磨粉入药，触及伤口似灼痛般凶险。

腰带重新被系上，江翌将手擦净收好瓷瓶。

周遭是寂静昏暗的，只有她一个人，江翌试探地抬了抬头，寻着解法。她视线落在了门上，只是思索了一瞬，她便走到门前，拉开不知何时被掩上的木门。

随着这一声，白日的光线猛地灌进屋中，满室幽暗骤然被冲散，连着她，铺天盖地去的彻底，江翌伸出手来，挡了一霎这天光。

这感觉有些奇妙。

江翌搬了张椅子，放在天光里，她便也在暖融里坐下，后背轻轻靠着椅背，眉眼松弛，安静地晒着太阳。

怎么会这样幸运呢。

她想要去那长生庙，偏生她这救命恩人便在长生庙做书手？又或是写经生。

在院外入耳的一瞬，江翌便想了万万种“报恩”的办法。

凭空来的救命恩人她喜欢，救命恩人给的敷上去要她半条命的木芙蓉，她也喜欢。

许多人都这样评价她，或许他们也非妄言，她真的是一个处心积虑做坏事的人。

想起那些人说她时的模样，抑或是他们实在好久不见，江翌还是未能忍住弯了唇角。

陈望钧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整个院子，光最盛亮的地方便是她所在的这一处，那姑娘就这样懒散地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眸发笑，好似睡着得了什么美梦一般。

他看了她一眼，便放轻了步子，没去惊扰她。

只是江翌却不顾及，将避光时歪去了半分的脑袋又歪回过来，却仍不愿睁眼受这刺目的光，只是阖着眼睫慢吞吞地与他打招呼，“陈郎君。”

毫无诚意。

“饭好了。”他说。

这好似是什么惊喜一般，江翌眯眼看他，笑得格外乖巧，可语气却并不似面上那般真诚，“我也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