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好似是京城的冬日。
玄英三冬,她只记得那时的京城,尤其的冷。
冷得她都有些记不太清明了,她依稀记得当时父亲离京这样的消息,她都是在旁人口中听说的。
那时她还小,哭着闹着要找父亲,那会许多人笑她,笑将军府。他们说将军府没有将军,只有一个活不久的病秧子。
累赘,江家之耻,丧门星,诸多种种,太多太多了,江翌只是睡了个午觉,至此便孤身一人。
往后每一年,八年。
江翌被困在京城八年。
为何交出兵权远去关山,为何此生不愿回京,她追寻这个答案已经太久了。
她一直在跑。在梦里,在青州。
不是在逃命的那样急促,但却像极了她在追赶着谁,她踩过的每一块土地,都是那人曾踏过的。可那人分明只是慢慢地走,肩平步稳地走,缓缓朝着前方去的。
但她永远看不清他的脸,她想要追上他,想要那人转头看看她,可她发不出声音,她张口时喉咙传来的便是窒息,熟悉的窒息,好似是那人掌控了她的呼吸,她的脉搏。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似真的溺毙在了那日的冰河中,周身有无数双手拉着她往下坠,她挣扎,可总是挣脱不出,许久,一遍遍。
直到她有些支撑不住了,那人也没回头。
日月葳蕤,悄以四季。
直到朔冬,直至朔冬。
江翌猛然惊醒,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她大口喘着气,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她茫然望着屋顶,一时回不过神来。
京城的冬愈发的远去了,她空散的瞳孔缓缓聚焦,比清明先来的是腰侧的疼痛。
江翌呆呆低头,见到自己腰上的一片血红,被包扎好的伤口已浸出血来了。
可视线里不仅仅是血色,更是陌生的床榻。
倏然一愣。
只是片刻,江翌绷直脊背,顾不上疼痛,她昨夜不是睡在棺材里过夜的吗?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醒来。
周身除了血腥味,更有一股若有似乎的墨香,江翌眼尾敛下几分凉意,循着望去。见到的便是屋里两墙之间,系上的一根绳。
绳上公整悬着十几张宣纸,纸张文字密密麻麻,似乎是主人家刚写完的,在晾墨。
许是她动静有些大了,终于惊动了人。
门外男子还端着瓦罐,便站来了门前,他看她,“醒了?”
什么?
江翌不明所以。
江翌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可她摸不清这凭空出现之人的态度,江翌没动。
男子朝她,朝床榻走了两步,江翌看着他。
瓦罐被他搁在桌上,占了那桌子的一角,可带出的声音是沉重的。
“你伤口起了炎症,不要乱动了。”
江翌偏了偏头。
“人没了呼吸也并不一定就是死去了,只要额角的那根筋脉还在跳,便都能救上一救的。”
男人说话间卷起两袖,拿过窗角的束袖带,缠绕在臂上,打了结,他看了一眼,确定袖摆被收束了才又看她。
“我捡到你时你在棺材里,受了伤又起着高烧,应当是家里寻的医师技艺不精,这才将你葬下的。”
他为她解释后,那姑娘也不说话,就侧着头,目光细细打量着他,似乎是在思量他话里的真假,男人有些好笑。
“你不必想我是个坏人,你现在便可离去,家里人应当还在等你回去。”
“死而复生,对家里人来说是喜事。”
听见他这样的话,她眼睫骤然一垂,也不看他了,整个人都好似染上几分茫然,回不过神那样。
男人叹了一口气,也没强求她去。
他安静走到碗柜前,轻轻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只素面瓷碗,放于桌案之上。
瓦罐里是药汤,几乎是他拔开压罐布塞的一瞬,江翌便闻出来了。
“若走不动,先来喝药。”
男人声线放轻了许多,语调压得也低了些,像是怕吓着她一样。
他话里自然的熟稔叫江翌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这个人。
男人却是笑了笑,也不在意她的欲言又止是什么,自顾自地,“我家中也有个妹妹,年岁应当与你相仿,我与她许久没见了。”
江翌起身,怕扯着伤口,步子放得很慢,她挪到桌前。
男人将一碗泛着苦味的汤药递给她。
她才没有时间去陪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闹。
药汤在瓷碗里晃荡,江翌看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了,她是站着的。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微微垂眸,视线从碗转向他,这一眼,视线里浅浅的审视便无声地笼罩下来。
可江翌笑了笑,那股若有似无的意味便散了,她笑时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刻意的温顺,“还未去问我的救命恩人姓名。”
她卖着乖,那碗漆黑的汤药便悄无声息落回了桌上,没人在意那瓷碗落稳之处的精妙。
在男人的视线里瓦罐依旧是瓦罐。
男人见她说出这么一句话,微微抬了抬眉稍。
将垂在身侧的手规矩搁在桌上,人也坐的端正了许多,他笑。
“陈望钧。”
不去论他真假,江翌欣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