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严清不喝茶。

他只是垂着眸子看，指尖轻捻着光洁的杯盖，来回摩挲转动。

他始终只摆弄着杯盖，杯中的茶水分毫未动，全然没有要喝上一口的意思。

那瓷盖在他指尖转圈不下二十次了，赵遂之光是看都有些累了。

他二人虽同岁，却从不有话聊，赵遂之一贯知道，但他此时却是少见地，坐立难安。

他是饮了酒的，如今却无意识地陪着褚严清喝了几盏茶。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他急切地想要听到杜回彻回府的消息，来把他救出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遂之斜倚的身姿微微坐直，偏头悄悄掠了那人一眼。

又许是他认为的，这是不能为人发觉的偷看一眼。

褚严清倏地抬眸，清冷眸光直直穿透过来，精准撞进他的视线里。

二人四目猝然相对，那人眼神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情绪，只是平静地凝着他。

赵遂之安静了下来，破天荒谨慎斟酌话语，主动与他开口。

“你为何来青州。”

那人一如既往高高在上，态度恶劣。

“这是我的事。”

褚严清话里语气算不上刻意，甚至没沾带上情绪，但这话里的与他无关，赵遂之听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警告他。

“你不怕我传信回京城，到时候治你个私离辖界，这可是要革职入狱的。”

像是有了拿捏褚严清的招，赵遂之没了方才对视时的紧绷感，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玉佩，语气戏谑。

提醒，威胁，或许也是警告。

褚严清垂着眼帘，好似并不在意他的下场。

将指尖把玩许久的茶盏平稳落于桌面后，声响清浅，他未曾抬眼多看赵遂之一眼。

他语调平缓，也像是在提醒。

“这是你的事，世子。”

赵遂之恍然大悟。

他即便是私自离京顶着欺君之罪，无论如何下场，这是他的事，与旁人无关。

可他赵遂之若愿意去揭发，这便成了他赵遂之的事，与褚严清无关。

赵遂之哑口无言。

空气静静凝滞如寻常，如往常。

无人再去讲些什么，沉默笼罩二人，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就在这一片安静里温确从厅外进来了，并不避着任何人，他冲褚严清摇了摇头。

他便看见褚严清轻轻点头，便没了其他动作。

这是安静的，凝固的安静。

他下意识攥紧玉佩，他想他大概是知道温确做什么去了。

赵遂之犹豫不决。

他想了许久，想到皇城，想到镇国司。突如其来地想。

他想褚严清以后应该不会再与他作对了，不会再有这样高高在上的模样了。

镇国司掌权人带黑羽私自离京，不需要任何人来设计，这就是对陛下不忠。更何况看不惯他的人如此之多，他大抵是逃不掉谋逆之名的。

就这样，赵遂之就这样恍惚认识到了。

这个自视清高的，万人口中的天才。他顺遂的人生中唯一一个看不起他的人，说他可怜的人。

或许真的会以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模样，狼狈离场。

他站在与之毫不相干的青州，看到了属于京城的结局。

不用京城最好的夫子来教，也不用什么大学士和师长废话一堆来说他。

只是在这一个瞬间，陡然的一瞬间。

赵遂之突然明白了那些老头常常与他念叨的。

──“世子想要的赢，是无所谓的胜利。”

他好似一直都在胜之不武。

这是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后知后觉的“仁慈”。

赵遂之天塌了。

“褚严清。”他叫他。

指尖的力落了下来，指骨也慢吞吞地渡上了一层涨痛，但血液好似得到了舒适的喘息。

那人抬眸，看着他。

赵遂之视线落在他肩后的木椅，没去看他，只轻声说，“我给江翌用了京墨，她离开时身体是无碍的。”

晏，明也。

晏，天清也。

有些单薄地似雪一般的生命得到了第二次的延续。

他没去追问，也不如设想的模样那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动，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在茶案上抬了起来，停了一瞬。

而后慢慢落下，落在桌沿。

“她走了。”他只这样问。

又不似在问，倒像是在重复他的话。

赵遂之难得正色，他点头。

沉默，良久的沉默。但这里的无声不一样，与他们往常的安静都不一样，因为褚严清看起来像是等这消息等了太久，久到真的有人给了他答案，他却不知要如何去反应了。

“好。”

赵遂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里没什么情绪，也是怪异的平静，他以为他最少也要说出一句“她走去哪了”这样的话。

可他什么也没问，赵遂之似有所觉，视线偏了瞬。

褚严清的指骨从桌沿松开了，他看见了，留在那指腹上的两道白印。

此情此景，若看的是模样，褚严清并不狼狈，依旧是清贵的，甚至还是寻常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没有半分的失态在。

这是赵遂之最烦他的，这种毫无波澜的冷静，好似听到什么都无妨，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只是这次赵遂之没去挖苦他。少见的。

他低头了，褚严清低头了。

连着肩背绷起的弧度，都沉了许多，也不多。

只是浅浅一下，好似这也是克制过的，最好的模样。

赵遂之避开视线，赵遂之百无聊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