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安静了,这次有些久,久到赵遂之以为要陪他这样坐到天亮了,而后府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路过,杜府从不有人路过,马嘶鸣了一声,在这夜,在这样沉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紧接上的便是跃下的声音,靴子踏落在青砖上。
赵遂之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向褚严清。
耳边的脚步声越过了庭院,越过了屋檐,停在了门前。
屋内烛火高照,门外的身影清晰可见。
褚严清没有动,还是那个端坐着的姿势。
所有声音都被闷在了里面,赵遂之看看门,又看了看他,可他不动。
可能是片刻,可能。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晓了,站在那扇门前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
三个人,一扇门,只有赵遂之欲言又止。
──“笃笃。”
门外传来几声轻叩,赵遂之听得满是疑惑。
“进。”褚严清开口。
门被推开,风月皆下,屋内灯焰陡然灭了一盏,本该暗上少许的,只是门开借了月华,满室银光。
褚严清看他,打量他。
一身白衣沾了无数的叶粒,靴面也落着碎草叶,这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城里才清雪,已经寻不见干碎的叶子了。
他是在城外一路赶回的。
褚严清起身了。
他一字一句,“你将人送走了。”
这话里有很微妙的意味,这很怪异。
褚严清所坐是正中背靠北墙的正位,主家之位,那个椅子望人会有些居高临下的,偏生他又站了起来,那股审视的味几乎是要溢了出来。
可偏偏杜回彻不在意,也不退避,只是安静立在原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眸子里甚至有着几分笑意,“你生气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原本在茶案上的画轴便向他极速飞去,像是精准计算,又许是恰好。
被卷好的画轴砸在了杜回彻的脚边,木轴断裂的声音很闷,像谁不经意间落下的一声叹息。
那幅画没了限制,系绦散开了。
人得长生四字便这样明晃晃落到杜回彻的眼里。
“不要让她一个人,杜回彻。我与你说过的。”
褚严清没有生气的意思,也不是质问的,他平静地像是在告诉。
对,是告诉,只能是告诉的意思。
杜回彻想不到任何一个词来替换,他话里连提醒的意思都没有。
“我以为你知道。”
这句是陈述。
即便是被这画轴砸在了脚边,杜回彻身形依旧立得端正谦和,没有半点失态,他掠过脚边落下的长生二字。
“这是恻隐之心吗,严清,你在怜悯她?”
他语声放得很轻,温温淡淡的,可落在旁人耳里,这句话像极了咄咄逼人。
他有了成效,因为褚严清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
杜回彻等了他了半瞬,还是蹲下身来,伸手将散落在脚边凌乱的画轴,拾拢起来,可他还未来得及将画卷扣上,褚严清便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在追赶她。”他说,“可她走得太快了。”
平白来的一句,很是莫名,杜回彻少见地愣了一瞬。
“我永远都慢她半步。”
他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有些很难说出口。
“…我有些……”
尽管是似是而非的话也未能言尽,可杜回彻听清了他的解释。
他说这不是怜悯,是他在害怕。
“无妨的。”他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可是眸光却是平静的,像是不在意。
褚严清理了理袖口,他就这样走了两步,朝着杜回彻的方向,动作不急不缓,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而后越过所有人,走到门口。
门在杜回彻的眼前被合上。没有声音,那一声无妨落在屋里,像极了绵亘不绝的雪。
杜回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高架上摇曳的烛火还在跳,灭的那盏也早已没有余烟再起了。
安静的像是谁也没来过。
赵遂之头一次有了拘谨的感觉,拘谨。
他也做足了开口后杜回彻不理会他的准备,或是训他,但他不在意,他只问,他谁的脸面也没在乎。
“他怎么突然走了?不是找你吗?”
“这褚严清怎的说自己没生气,他砸画那一下分明是气疯了,我都没见过他这样。”
杜回彻并不像往常那般教他不凑是非。
只是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一会才移开视线,他与赵遂之说道,“知晓江翌不在,他自然要走,他没生气。”
“他在怪我坏了我们的约定。”
杜回彻短暂停了一下。
“因为我答应过他,不会让江翌一个人去冒险。”
他看向赵遂之,像是在解释,但话里又没有辩解的意思。
“可我在帮江翌来青州的那一瞬,就背叛了他。”
又不只是背叛这一件。
他还无端多事去帮江翌试探了褚严清的心意,一个夸大其词的怜悯,一个明晃晃的试探,就让他看到了褚严清的“位置”。
君子道,君子,道。
控山御水,比显山露水更高一层楼,杜回彻笑了,在此刻,不合时宜。
可他还是笑着的。
褚严清把所有的答案都交出来了,江翌。
──我一直在追赶她,可她走得太快了,我永远都慢她半步,我有些跟不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