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陈郎君救我。”
这是谢这一句,江翌便捂着唇轻咳两声,眉眼敛得温顺无害,一本正经开口,“我幸运被郎君所救,我家中长辈知晓了是要高兴坏了,还望陈郎君体谅做子女的想早日回家报喜。”
“我想见我阿娘了。”
江翌将身子微倚着桌边,抵着借上几分力,说话间气息浅浅,从里到外这都是一副全然诚恳的模样与说辞。
其实江翌这张脸是极有欺骗性的,往日藏在眸中的锐气被病气掩去,她略一垂眸故意示弱,便是浑然天成的可怜模样。
她一副弱不禁风归家心切的模样,而两步之隔的陈望钧却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看她。
“姑娘。”
江翌“嗯”了一声。
陈望钧唇角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你面前就是门,要离开,推开出去便好。”
陈望钧这话是明晃晃的提醒。
这是戳穿了的意思。
可她没有半分该有的局促,只是看了他一眼,一副坦然平静的模样,也没有多余辩解半句。
好似是被他点破,便懒得再演那套示弱的把戏,她也没再胡言乱语与他迂回了。
她默然退离了为她抵着力的桌角,缓缓站起身,要径直越过他朝外走去。
就在两人擦肩的刹那,陈望钧垂眸,慢条斯理地抬手,将杯中余下的半盏苦茶一饮而尽。
随后他起身,却始终保持着慢她一步的距离,不疾不徐朝着门口踱了两步。
没有袖袍的遮挡,双臂有些寒意,他便索性环在了胸前,轻轻倚着墙壁,目光淡淡落着她的身影,就这样目送她缓步走远。
确认那姑娘出了院子,确认此后即便是出事,也不会砸在自家院子里,他便松开了环臂的手准备回屋。
可他刚一转身,身后忽然传来隔壁大娘熟稔又洪亮的招呼声,“哎,望钧啊,怎的这个时辰了还在屋里,那长生庙的活计今日不去啦。”
陈望钧脚步一顿,闻声回过身,看着急匆匆与他招呼的周大娘有些哭笑不得。
“周大娘,我这天天准时准点去庙里,就今日晚了半个时辰就被您撞见了。”
“你这孩子,大娘这不是劝你早去早回,这年关将近,天黑的越发快了。”
周大娘嗓门一贯敞亮,话里操心的意思,陈望钧自然是知晓的。
“是是是,我这就准备去了。”他哄着大娘,不去驳人,全是妥帖。
大娘也是被他这句温软乖巧的话一哄,心里熨帖得不行。
“嗯,那大娘就不耽误你了,你快去快回啊。”
明明是午后,四下却是静悄得很,偶尔有风穿过院子,带下那翠竹的叶子,缓缓落地地上。
陈望钧立在院里,视线莫名偏向那片干叶,看它一遍遍卷起却是直直落下。
他笑着应大娘。
“好。”
──“陈望钧!”
他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这样急促地唤人却并不生硬,许是借着几分病后特有的孱弱盖下的,那一声隔着难以察觉的风,遥遥送过来,清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陈望钧下意识循着声音来处望了过去。
那姑娘又回来了,他看她,眸子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
江翌都没等气息缓和些,便急忙开口数着自己的错,她诚恳至极,“我觉得郎君说得对,你为我煎药我却辜负你的心意,我简直是白眼狼。”
她说这段话时,话语快地像倒豆子似的,语速又快又直,全然顾不上身子吃不消。
陈望钧眉眼不动,他提醒她,“我并未说你是白眼狼。”
江翌闻言神情一滞,面上瞬间显出几分安分老实的模样,她轻轻垂眸不去与他对视。
江翌绞尽脑汁。
陈望钧也在等她。
“我伤口太痛了,走不动了,回不了家。”终于,她憋出这样一句。
听完她一通仓促的“控诉”,陈望钧没有立刻开口回应。
他视线淡淡落在院前落着碎竹叶的踏行砖上,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骨,轻轻地一下。
他想了想怎么去说她。
极其生硬的借口,满口胡言。
可竹叶落了,在她出声之前。
陈望钧未有言语,去侧了下身子,没再站在门旁,而是往旁退了半步。
但那姑娘也不动,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陈望钧心下叹息。
她好似却没能领会他这番无声示意,所以站在原地,在等他开口。
陈望钧瞧着她这副半真半假的模样,长睫微垂,指尖捻着腰间系上的丝绦,无意识地轻轻捏了捏,有些无奈。
许是他坏心眼,他也未去作解释,任由她兀自等着。
身旁的大娘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又转,眼底浮起的全是了然的笑意。
“姑娘啊,望钧这是默许你去啦,你只管进屋便好。”
……
留下来了。江翌弯了弯唇,少见的。
阴阳倒置之相,黑白错乱之势,意为反月。
月反,卦反。
冬一半,春一半,杜回彻那日给的一卦,实为大吉。
江翌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