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
昨夜江翌想了一夜,想起了一件她忽略许久的事,那日在庙里陈望钧见到萧劝并不奇怪,他好似见惯不怪。这像极了默认孩童不可以出现在庙里,但萧劝可以。
于是今日一早江翌便迫不及待想着找陈望钧问问此事。
可她绕着他的屋子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只见到他门前的长桌,上面摆着未能铺摊完全的药材。
那便是他早就起了,可药材明显还没晾晒完。
但以江翌对他这几日的了解,这人着手之事必会善始善终,绝不会做一半便抽身离开的。
她随手捏起一株草药又捻了捻,确实是是新晒的还沾着潮气。
只是一瞬,草药又落回桌上。
院子不大,只是略一思忖,江翌便想起了那如同摆设的一处。
陈望钧向来独来独往,一人所居。即便是偶有邻里邻居的拜访,也多是两句话便寒暄完了,没有人会特意去厅堂吃茶。
陈望钧好似也知晓,所以他也没打算将厅堂用来待客一般,那儿被他堆了些剪切好的药材,倒像极了库房。
一时间也没有旁的地方了,打定主意,江翌便抬步去厅堂寻人。
冬日的太阳升得迟,位置总是偏低的,斜着笼下的天光有些稀薄,照在地上时,影子也会被拉起,江翌便这样踩着自己的影子,漫不经心朝前走。
陈望钧的院子很旧,但绕着院子一圈的竹子沉绿,劲叶凌风。
院子都被带得有些鲜亮了。
冬竹间隙岔口的那一处石子路,便是厅堂。
还未进门,江翌便听到了陈望钧的声音,屋里还有旁人,他是与那人说的。
“这世道如此,女子本就不易,于我而言多个人吃饭而已。”他说。
而后是一道男声,有些陌生的。
“不必事事迁就,相处之道,留三分提防总是无错的,人总有图谋的。”
“萧兄,若说那姑娘有图谋,她便是图我哪日能说出不要她刷碗这样的话。”
陈望钧好似是给自己说笑了,尾音越发的清浅。
“望钧,你以诚待人,可旁人却不一定以诚待你。”
“可与人相处,若处处设防反会失了本真的。”
“好了好了,萧兄,你喝茶,你看着你这脸色愈发不好……”
立在阶下,一门之隔。江翌靠着墙,微微歪了下头,垂下眼睫神色莫名。
她这是听墙角听到自己身上了?
光影流转,翠竹摇曳。
在枝影婆娑下,屋里也跟着安静了下来,整个院里只剩风扫尘叶的轻响。
她依旧倚着墙未动,可垂下的眸子却见一双青布软履越过门廊,清晰地映入眼底。
江翌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躲这里做什么,姑娘怎么不直接叫我?”陈望钧唇边漾开浅淡笑意,语声温软又带着几分无奈。
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只是江翌面无表情。
看她板着一张脸的模样,陈望钧大抵也能猜出个一二,只是唇角笑意仍然未散,他抬手微微指了指房门,“方才与我在屋内闲谈之人,是我的至交好友,既然姑娘来了,不妨进屋见见?”
这陈望钧才是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下意识地,江翌眉梢一扬。
而后她弯了弯眉眼,笑意浅浅地,“躲在外面听了这么久,的确是该进去见见,我也正好奇是何人,说话竟然如此客气。”
自然听出她话中的阴阳怪气,陈望钧唇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沉默片刻,终究没敢去接话,而是转过身率先朝着屋内迈步,默许了她的态度。
分明偷听的是她,可这短短一程,江翌闲庭信步跟着陈望钧进了门,可本该悠然的视线却在扫过屋内陈设时,目光便骤然定格。
厅堂正中的竹椅上,安然坐着陈望钧所谓的知交好友。
可那人的长相,即便江翌多年未见,是他化成灰,她也不会记错的。
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间,江翌脚步下意识顿住,周身气息倏然一凝,唇角抿成一道直线,沉默伫立。
而门里那人见了她,亦是一脸意外,原本靠坐着的身体骤然直起,两人隔着厅堂相望,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就这样,整个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陈望钧也不讲话,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渐渐地,原本挂在脸上的浅淡笑意慢慢敛了。
屋内气氛古怪。
四下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江翌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收紧。
可在这样的凝固里,却是那人最先敛去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