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护身符的手固执地摊在温灵身前,裴识远抿紧嘴唇,不肯退让。
温灵静静看着裴识远,他的眼睫很长,隔几秒扇动一次,遮住眼里所有情绪。温灵什么也看不见,却自欺欺人地为他开脱。
看来不收下,他是不会妥协了。
温灵默默叹声气,拉开羽绒服拉链,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团揉皱的餐巾纸。
他分出一张,用食指按在裴识远嘴边。
嘴角边凝固的油花被拭去,纸巾擦过皮肤,竟有一丝温热划过。
裴识远愣在原地,眸光闪烁。
“放心,没用过,放的时间久了点而已。”将剩下的纸通通丢给裴识远,温灵拿过护身符,胡乱往兜里一塞。
“我不嫌弃。”裴识远笑了,笑得很傻气。
温灵冷哼一声:“你还敢嫌弃。”
裴识远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灵冲他一笑:“那你什么意思?”
“我、我知道纸巾没用过,很谢谢你给我,还帮我擦嘴角,我自己都没注意,就算是你用过的我也不在意,是你的东西我都喜欢,谢谢。”
声音越来越微弱,裴识远语无伦次地解释完,白着一张脸去瞥温灵,正与温灵毫无温度的视线撞上。
温灵确信,裴识远还在编,还在骗,以至于太过荒唐,自己都失了底气。
“谢了。”他拍拍睡衣兜,拢上羽绒服衣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停在马路对面的迈巴赫车窗已经覆上一层薄雪。屋檐下一片白,一串脚印嵌在雪地,露出湿漉漉的灰色石砖,泛着暗哑的水光。
裴识远摇了摇头,将长腿上的纸巾一张张理好,收入西服内袋。他站起,脱下长长的羽绒服,绕下贴紧脖颈的羊绒围巾。手在绕完第一圈时有几秒停顿,随后加快动作,三两下取下两米长的围巾,在手掌完美地绕出一个球。
温灵只觉莫名其妙:“你又干嘛?”
裴识远道: “你穿。”
如果不追问,裴识远的回答永远是最简便形式,像个机器人。
温灵语气生硬:“不用。”
“我的车就停在外面,不会冻到。”
“我又不冷。”
“你刚进来的时候在打哆嗦。”
温灵摸鼻尖,道:“你看错了。”
“你在货架前打喷嚏。”
温灵忍着脾气:“你听错了。”
“你刚刚在搓手。”
“喂!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听不懂是不是?”
还真是没完没了,见好就收、适可而止这两个词,他看裴识远是一点不懂。
“穿回去。”温灵凶神恶煞地命令,裴识远吞声,乖乖照做。
“那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温灵不禁上下打量裴识远,惊奇地发现此人除了耳尖一点红,面色居然如常。这么会演,这么能忍,他不成功谁成功?
“不必,嘉余会来接我。”
“你们一起过除夕?”
“是啊,我们年年一起过,今晚上吃番茄牛腩煲,他手艺也很不错,改天带你尝尝。”
裴识远止住声,温灵吃完最后一颗鱼丸,拿回压泡面上的手机摆弄。他刚刚坐下来就给赵嘉余发了消息,便利店离家几百米远,现在估计快到了。
虽然今晚闹得不太愉快,但年年一起过是真,赵嘉余手艺好也是真。温灵脸不红心不跳,他不怕裴识远深究,因为他拿准他心虚。
赵家与裴氏正在争夺的那块东新区的地,地主是李家。而李家负责谈价的李二,正是早年与他和赵嘉余结下梁子的一位。
李二故意拉裴氏入局竞价,甚至情愿自己出钱补贴,就为了让赵诚建设不痛快。裴氏早想染指东新区的市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两边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于是本该由赵诚建设稳稳拿下的地,至今不知归属。
赵诚建设的商业园项目因此搁置,赵嘉余甚至亲自出面会见李老。李老不管什么情分,什么脸面,他只要最丰厚的利润。李二怎么办无所谓,只要李家不吃亏就行。
虽说那块地紧挨科技园与高校片区,一公里外的寺庙与古街近来在网上小红,来日规划得当则商业前景不可估量,但十五万一平吃下,对眼下正两大项目并行的赵诚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甚至不得当。
与之相反,早早迈入新能源行业的裴氏,传统产业根基深厚,新兴产业获利颇丰,面对叫价丝毫不虚,何况背后还有李二传信。
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赵嘉余早已摸清其中龌龊,另有决断。
宁愿倒贴钱也要给赵嘉余找不痛快,现在还把算盘打到他头上,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亏李二想的出来。
也亏裴识远愿意。
温灵拿起可乐,便利店暖气很足,可乐早已不再冰爽。甜腻的汽水落肚,温灵将易拉罐扔进高脚凳旁的可回收垃圾桶,干脆利落地拉上衣服拉链。
“他什么时候来?”
沉默良久的裴识远终于出声,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盖在泡面上。
“快了。”温灵伸个懒腰,此时已快十点,放平时不赶稿,且没有汹涌澎湃挡也挡不住的灵感的日子,他早该躺床上上号了。
他并不在意身边人急转直下的心情,只是抬下下巴,淡淡提醒:“面可以吃了。”
裴识远固执地摇头:“再等会儿。”
裴识远似乎话里有话,温灵却不想深究。
帮别人自圆其说这种事,做多了除了心酸,旁的什么也没有。
不远处的路灯下,赵嘉余撑一把伞不紧不慢。他挽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白色羽绒服,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是同个牌子。
荧光粉色的绵羊头,一个在胸前,一个在臂弯,幽幽的淡光格外扎眼。他停在马路对面,举起手机向温灵示意。
温灵低头对裴识远笑:“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温灵并没有消气,只是托裴识远的福,比起继续尴尬对窗演戏,他更情愿回到赵嘉余身边,酣畅淋漓地耍一通脾气然后呼呼大睡。
等睡醒睁开眼,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之前的狼狈算什么,当成梦醒了就忘。他还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无牵无挂、潇潇洒洒的温灵。
“等等!”
手腕被扼住,一道不容挣脱的力继而扣住他的手,让他被迫止住步子。
温灵看向裴识远,勾起的唇角满是嘲弄。这个向来冷静的人,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仓惶。
怎么,知道赌约要输了,开始慌了吗?
任由腕上的力道一寸寸收紧,温灵想不明白。
李二究竟应许了裴识远什么,才能让他如此屈尊,在赵嘉余眼前,不要脸面,不要尊严,卑微地挽留一个不可能留下的男人。
他冲街对面的赵嘉余晃了晃手机,淡声道:“裴总,还有什么事?嘉余到了,外面冷,我不想他多等。”
“你是为了早点见到他,所以才出来等?”
“是。”温灵爽快应下,补上一句,“顺便垫下肚子。”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