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只能看见一个发旋,不与他对视,裴识远的胆子好像大了许多。说话变流利,暧昧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楚楚可怜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惜他早不吃这一套。
温灵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可笑极了:“床头吵架床尾和,裴总没听说过这句话吗?我和嘉余高中就在一起,算来也快十年了,别说吵架,打过的架都数不清……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呢?”
那一声轻笑击溃了裴识远所有的勇气,他松开扼住温灵手腕的手,侧过脸去,好像不愿面对自己的失败。
温灵轻快地丢下“再见”,抽身欲走,五指指缝却被修长的手指强硬挤入。
裴识远依旧默不作声,甚至低头的幅度没有变化。
温灵挣脱不开,手背处的掌骨被扣压,四指几乎失去反抗能力,唯剩大拇指这根独苗死死扒着裴识远铁箍似的的拇指。
“松手。”
温灵语气不耐。
他想不明白裴识远现在又在闹哪出。赵嘉余已经冲这边赶过来,裴识远难不成想当面对峙?可他算老几,他温灵凭什么选他?
谎话连篇、自以为是、龌龊下流……
这样一个王八蛋,他温灵凭什么选他?
“我让你松手。”
温灵再次重复,窗玻璃突然晃眼的亮,裴识远一动不动,仿佛定住一般。
“你到底想怎样?”
温灵卸下力,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问你呢?”
他坐回去,赵嘉余停在便利店外,再往前一步,自动门就会打开。
“你别和他走……”
裴识远的声音很轻,不凑近听不清,凑近了他会躲开,温灵只能靠嘴型推测他说了什么。
他觉得荒谬:“你凭什么要求我?”
“我……”
“欢迎光临。”
机械性的女声响起,温灵猛然回归现实。
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挣脱手上的桎梏。
他打断裴识远:“关东煮的钱转你了,看一下。”
他在期待什么?他希望从裴识远口中听到什么?
温灵觉得自己疯了。
裴识远是荒谬,是不可理喻,可他呢?跌进坑里还一瘸一拐地往下级坑里跳,简直蠢到无可救药,简直蠢到面目全非。
视线中央的发旋移动,从低位向上,再向后,俊朗的脸重新出现在温灵眼前。
勾人的桃花眼眼尾泛红,泪花柔和凌厉的眼眶,裴识远无声地祈求,祈求温灵再度开恩,容他多留。
赵嘉余站在柜台前挑选糖果,水果味、牛奶味、汽水味……
可惜没有温灵喜欢的牌子。
随手挑了一盒奶糖结账,他将方方正正的纸盒塞进外衣袋,转过身时神色淡然。
只要回到赵嘉余身边,一切混乱都会结束。
温灵这样告诉自己,转身的瞬间却不可避免地顿住脚步。
眼睛被晃了一下,琳琅满目的货架变成羽绒服上一格一格的气包,充满色彩的便利店一片苍白,温灵下意识抬起手掌,刺眼的白光从指缝间溜出。
他闭眼转向货架,想缓一缓,却听见赵嘉余大声的呼喊。
“温灵!”
奇怪,什么事能让赵嘉余不顾风度?
来不及反应,温灵下意识拔腿就跑,一道力猛箍住他的身体,带他闪进货架之间的走道。
铁质架板磕在上眼眶,脆硬脆硬得生疼。
鼻尖戳到膨化食品鼓鼓囊囊的包装,白了许久的眼前终于回了一点色。
靠,裴识远要干什么!
晃瞎他的眼直接绑架?!
赵嘉余还在这,监控还亮着,他哪来的胆子!
裴氏只手遮天到这个地步吗?!
温灵怒不可遏,几乎在被拥住的同时张开嘴。然而声音堵在喉咙,他听见轮胎阻滞的声音。
温灵忽然福至心灵,或者说是死到临头的预感。
他要被车撞死了。
他要被裴识远害死了。
玻璃碎裂,轮胎碾过雪面,因加速到极点仍猛踩油门而发出刺耳挠心的声音。
眼前只有铁黑的货架与靓丽的包装,温灵仅凭声音想象出身后几十厘米的画面。
身后人在他耳边喃喃,他听不清。
一边是快爆炸的心跳,一边是赵嘉余撕心裂肺的痛喊以及店员的尖叫,他怎么听得清裴识远细若蚊蝇的呢喃。
双脚离地,身后人紧紧贴上来,不是主动,而是被动。
远超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身前货架被扑倒,不知多少包薯片的包装在他身下爆炸。
温灵感觉自己像一块烤肉,小腿、大腿、腹部、胸前乃至额头,浑身烙印架板的纹路。
眼前恍惚,双耳轰鸣,打在耳垂后的热气越来越凉。
有什么东西从额角流下,润湿他的眼,沾湿他的唇。
温热、粘稠、铁锈味。
背上的心跳越来越微弱……不,那好像是他的心跳。
感官仿佛吃下安眠药,从触觉开始,一个接一个沉沉睡去。
他好想问问,裴识远,为了一个赌约,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
还是他亏欠过他什么,这个二十七岁以前,和他从未有过交集的人。
可惜裴识远不会再开口。
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埋进塑料包装的哗哗声中。
温灵阖上眼,不知是从外面灌进来的风冷,还是自己的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