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寂静，风声自窗外呼啸而过，发出尖锐又难以忽视的声音。

屋内半盏灯没点，一片黑暗中，少年只能听着声响，他僵硬地回过头。

大门敞开，忽地平地劈下闪电，直直落在门前院内，无声地，四周大亮起来。

少年瞳孔紧缩，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咔哒”的声音，他却仅能听到耳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一道身影在闪电中浮现，那人戴着兜帽，遮住大半身形，正缓缓朝他走来。

“......张叔！王婶！哥哥，妈！你们在哪？！”

少年撕心裂肺地嘶喊着，那人的脚步分毫不停，以一种特定的速度朝着他走来。

少年退后两步，冰凉的指尖摸上喉咙，他绝望地发觉——自己没发出半点声音。

骤然间，那人已经走至身前，又一道闪电劈下，兜帽下的面貌隐隐可见。

半面白半面黑。

眼白占了大部分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啊——”

少年无声地大叫起来。

“轰隆。”

雷声姗姗来迟。

祝知禾猛地坐起来，耳畔仿佛还有雷声轰鸣。

他手心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侧微微有暖意，阳光透过窗帘打在身上。

“谢天谢地，终于醒了。”胡睽坐在床边，轻叹一声，招呼着身边的童子出了门。

祝知禾揉着额头，仿佛心有余悸，气还没喘匀，“昨夜发生了什么？”

谭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焦头烂额的童子。

他边挽着袖子，边大步地朝着床边走去，胳膊上的肌肉紧绷着，他威胁地说：“再跟着我，把你狐狸尾巴剁了。”

祝知禾有些歉意，身边的胡睽倒是没什么不满，对着那童子说：“好了，你也先下去吧。”

谭远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床边，对着胡睽没有半点好脸。

“昨晚是四斗之一吗？”祝知禾先一步打破诡异的氛围。

“是。”谭远回。

昨夜云泱一瞬带着所有青鸟去追，却落得个无果，上天入地，这样的人也只能是四斗了。

谭远的话变得很少，胡睽察觉到他的眼神，自知是自己碍事，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

谭远这才叹出一口气，伸出手抓了把头发，有些没底气地轻声问：“要和我走吗，我带你回昆仑山，那离玉京山近，我带你回家去。”

祝知禾心中震惊，望着谭远的眼睛，却发现那双眼中没有半点心虚。

终于，他问出了那个想了许久的问题，“将我扔下凡的人，不是你吗？”

祝知禾用着那双自诞生起就纯净无波，能照映出任何一个望着他的人的眼睛问：“我犯下滔天大罪，害得玉京震荡，你不恨我吗？”

......

屋内一瞬变得沉寂。

谭远张了张嘴，话音像是卡在喉咙，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你还记得，那天的事？”

他皱着眉，“你不是应该忘了吗？”

你不是应该在人间快活地过完漫长岁月，再也不被天道、被白玉京、被天尊的身份束缚吗？

祝知禾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我从没忘过。”

“虚境中，我质疑大道永恒。”祝知禾说。

谭远望着他，有些苍白的唇在他眼前开合，声音那样近，他却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振聋发聩。

一如多年之前，虚境梨梦渺云居。

天尊动念，玉京上下皆神力失控，他那时本在阴司，受到波动影响心如乱麻，抛下一切事务回到虚境。

小天尊见他出现，一头撞入他怀中，颤抖着没说出半个完整的字。

谭远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耳畔是众神不间断的传音，传音那么近，他半个字听不清，他只听见了天尊的心跳，咚，咚，咚，震得他心疼。

“谭远，你说，道真的存在吗？”

“...........”

“......我从未听过母亲与我讲话。”

小天尊扬起脑袋，毛茸茸地蹭着他的胸膛。

谭远在那一刻发誓：只要他无恙，无论什么他都愿意去做。

他食言了。

他一步一叩首，自人间昆仑山跪上三十六重天白玉京，以为这样就能让祝知禾下凡去过轻松的生活。

在无间地狱那么多年，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熬到再见的那一天。

可祝知禾一直都没有离开那一天的阴云吗？

天道昭昭，为什么不愿放他的爱人安然地度过一生。

祝知禾望着他的眼睛，问：“谭远，为何而哭？”

谭远隔着泪看着他，“你记得这些，却忘了我。”

记得这些心痛的，难安的，悲恸悔恨的，却忘了虚境中那点甜。

忘了两人研究人间话本，忘了那身大红色的喜袍，忘了那场三月桃花雪。

该忘的刻骨铭心，不该忘的却如浮光掠影。

谭远伸手摁住祝知禾的后脑，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唇角湿润，随着动作祝知禾尝到一丝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