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捏了捏,“难受?”
祝知禾说不了话,又动弹不得,谭远却偏偏从那细微差别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不难受就好,休息休息就好了,太久没用这么多神力,太累了吧。”
祝知禾:“!”
谭远颠了颠手里一个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苹果,用神力化成的刀削着皮,“没什么可惊讶的,我是天底下最熟悉你的人。”
祝知禾:“......”
谭远:“不信我?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祝知禾微微弯了眼,唇角轻启,缓缓吐出些气。
谭远弯下腰,耳朵贴在他唇边,听清了他的话——“我信你。”
“找出鬼疫了吗?”谭远面上不显,心里心花怒放,恨不得跑到院子里去放烟花,“那样铺天盖地的神力压过去,鬼疫应该来不及跑。”
祝知禾眨眼,用这个动作来代表点头,用气声说:“是咎,和魅。”
谭远下凡前做足了功课,就算如此也想了片刻,才从记忆角落翻出这两个字,“魅?怪不得那李姨只是抱一下就消失了。”
在祝知禾身上他愿意用上所有的时间,此时慢半拍也不怪他,只是咎和魅确实极少在人间冒头,有记录的更是少之又少。
谭远又反应过来,“不对,魅是引人拥抱,可我没少抱你啊。”
......
祝知禾心说你原来也知道。
“这个我之后给你解释,你先去告诉小妹和狐狸,若是非抱不可,叫小妹开神相。”
“小妹怎么会和狐狸抱。”嘴上这么说,但谭远还是照做了,只是用传音的,神力放出去半天落不到实处,谭远忽然有些心慌。
祝知禾只是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出了事,用尽全力朝他摇了摇头,让他放弃守着自己,去找云泱姬济临二人。
谭远二话不说走回床边就要把他抱起来,祝知禾连忙挣扎,轻声说:“我再无神力开神相,你且省些力气。”
饶是谭远也知其中要害,脸色难看地一甩袖子,离开前不忘留下神力将这间房里里外外守了三层。
祝知禾体内神力尽失,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神力在空中流淌,金黄的字眼在眼前反复飘过,不过几个字——破阵即死。
祝知禾失笑,言简意赅便落下生死之事,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北斗啊。
许是因为力竭,祝知禾打了十二分的精神,还是在微风中沉沉睡去。
风吹动发丝,掠过眉眼,祝知禾闭着双眼,眼前所见却没半分迷障。
雾色环绕,白发散落,他跪在地上,衣如流云委地,重叠如莲瓣。
周身空无一物,他开口:“您在吗?”
祝知禾垂着头,发丝在胸口晃了晃。
周遭寂静,没有半点声响。
“您在吗?”他不知疲倦,再度开口。
............
“咚——”
祝知禾蓦然睁开眼,他判断着那钟声的方向,云雾飘渺,顺着他的目光缓缓散开,山峰重峦叠嶂,在云中显现。
那是人间昆仑山,怕是那僧人在敲钟了。
这是晨钟吗?人间已经是早晨了吗?
没人回应他,祝知禾只是望着那千万里之外此生难以抵达的人间。
凡人拜神,神会回应他们吗?
人间的寺庙总是很多的,白玉京的神却没那么多,那些因功而被推上神坛的凡人、那些因凡人私欲而被虚构出的神,会回应他们吗?
这些礼拜之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自梦中窥见一次神的虚影。
可那些凡人礼拜之心诚恳,对神深信不疑,毕竟在他们眼中,神就如同云雾,虚无缥缈,有所愿时就化作人,抓不住的。
抓不住的。
祝知禾转过头,望着眼前涌动的云雾。
他跪在这三十六重天之上,坐着步虚天尊的位置,人人皆向他问道。
可他也从未见过道。
自诞生,他就是孤零零一个。
道从未说过什么。
道,真的存在吗?
刹那间,几缕金黄色的咒文猛地环绕在祝知禾身侧,他眼角挂着泪,半分动弹不得。
他感到此处一阵剧烈的震动,雾气弥漫,但他再也感知不到那股经年以来一直相伴在身侧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