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了餐厅内流淌的、虚假的平静。
沈砚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像两枚精准的探针,直直刺入林恪的眼底。
“明晚九点,港口第七货栈,”他漫不经心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有人要跟我们做一笔交易。”
林恪切割牛排的动作,在银质刀锋即将触及盘底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零点几秒的停滞。
随即,刀锋落下,悄无声息,一如往常。
他抬起眼,神色平静地迎上沈砚的审视,将那一瞬间被窥破的惊心动魄,重新用完美的礼仪包裹起来。
“对方约的是你。”沈砚的薄唇吐出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
林恪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理智强行托起。
他明白了。
昨夜的拍卖会,沈砚将他推到台前,那不仅仅是一场疯子式的炫耀,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投饵。
而现在,鱼上钩了。
只是,他自己,就是那个被绑在钩上的饵。
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一场暗藏杀机的勒索,而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需要我带什么去?”他问,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砚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又或者,是更复杂的东西。
他喜欢林恪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却又憎恨这种姿态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
“你自己。”沈砚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暧昧而危险,“和一点表演——表演你被逼到绝境的慌乱。能做到吗?”
林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表演慌乱?
对于一个在亡国之夜,用半边脸的鲜血和断裂的金冠为代价,才学会如何将所有情绪深埋于心的人来说,这比让他表演镇定要难得多。
那是他早已舍弃的东西。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知道,这是沈砚的试探,也是他的棋局。
他作为棋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是,沈先生。”他垂下眼帘,那是一种恭顺的姿态,也是为了掩盖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摄政王的冷光。
次日,晚八点四十分。
港口区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气味。
第七货栈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昏暗的夜色中。
西侧三层高的废弃办公楼顶,雷已经架好了带夜视功能的长焦相机,镜头死死锁定着货栈唯一的几个出入口。
他的耳机里,传来东侧巷道和南面水路各个小队的就位报告,一切寂静无声。
林恪独自一人,从北面的小路走来。
他换下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只穿着最普通的深色休闲服,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致,取而代de的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憔悴与疲惫。
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带着一丝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
这是他为今晚上演的“慌乱”所设计的开场。
他空着手,推开了货栈那扇吱嘎作响的铁皮小门,走了进去。
货栈内部空旷而巨大,只有几排高耸的铁制货架,上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
几盏昏黄的应急灯从高处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无数道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味,林恪的每一步,都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他按照计划,在货栈中央最空旷的一处铁架旁站定。
这个位置,恰好在雷的镜头最佳观测范围内,同时,四周没有任何可以立刻提供掩护的障碍物。
他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他垂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垮塌,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与焦虑的姿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正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大腿。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默算时间,也在用这种方式,维持着自己内心那座秩序的壁垒不被这刻意营造的混沌所侵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点五十九分。
北侧那扇他进来时没有关严的小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闪了进来。
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和黑色的口罩,完全遮蔽了面容。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林恪的心跳在那一刻陡然加快,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到了。
那身影没有靠近,甚至没有看林恪一眼。
他快步走到离林恪三米远的地方,将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棕色手提箱放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轻响,在这空旷的货栈里显得格外突兀。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转身,像一道影子般,迅速消失在货栈深处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