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废弃的手机随手丢在一旁,抬眸,看向对面同样靠在车壁上、正闭目平复呼吸的沈砚。
“你记下了多少?”
沈砚没有睁眼,高大的身躯在车厢微弱的应急灯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但声音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班霍夫大街17号,地下三层。第一道关卡,月相锁。密码周期,格林尼治时间每整点变更。”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着,像是在背诵一段铭刻在脑海中的数据。
片刻后,他睁开眼,黑沉的眸子在昏暗中直视着林恪,补充道:
“缺的是具体月相算法,和后续三道关卡的安防机制。”
林恪微微颔首。
足够了。
对于一个只闪现了零点三秒的残缺信息而言,沈砚能记下这么多,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车辆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安娜发动了引擎,货车平稳地驶入夜间的街道。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车厢的两人,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疗养院的安保系统虽然老旧,但与苏黎世警方联网。三十分钟内,他们就会发现监控死角和物理破损。‘园丁’的人现在一定疯了,很可能会动用关系封锁所有出城的通道。我有一个安全屋,在苏黎世湖边,可以保证我们暂避二十四小时。”
林恪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被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我们需要联系可靠的人。”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封闭的车厢内回响,“账本的碎片信息必须尽快得到验证。同时,也要做好‘帕拉斯之眼’察觉到我们拿到线索后,会发起的全面反扑的准备。”
沈砚似乎早已与他达成了默识。
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车厢内那台小型的通讯设备。
那是一部加装了特殊模块的卫星电话。
他熟练地开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后,没有寒暄,没有问候。
沈砚直接报出了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毫无规律的身份验证码。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二十秒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后台验证。
终于,一个经过多重变声处理的、听不出男女与年龄的合成音传来:
“确认身份。你所在位置安全等级不足,建议在四小时内转移至3号安全点。”
“情况有变。”沈砚言简意赅,“我们需要关于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7号建筑的历史结构图、安防系统评估,以及所有关于‘月相锁’系统的技术分析。最高优先级。”
对方再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风险与难度。
“一小时后,你会收到初步简报。”合成音最终给出了答复,“注意,你提到的目标建筑,极有可能已被列为最高等级的监控区域。任何靠近的尝试都将是自杀行为。”
“收到。”
沈砚挂断电话,将卫星电话关机。
货车一路无言,平稳地驶入湖畔一片寂静的别墅区。
安娜熟练地将车开进一栋普通两层小楼的车库,落下的车库门彻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车库内门直通客厅。
林恪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整洁的开放式厨房,书架上摆满了德文和英文的医学典籍,墙上挂着几幅冰川与湖泊的风景画。
这是一个典型的、属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居所,干净、有序,却又带着一丝无人居住的清冷。
他径直走向面朝湖泊的落地窗,指尖轻轻挑开百叶窗的一角。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浩渺的湖面上,泛着银灰色的粼粼波纹。
对岸,苏黎世的城市灯光如同散落的星点,在夜色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这里很美,也很安静。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侧,带起一阵微风。
“拿到完整的账本后,你打算怎么做?”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林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湖心。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玄奥的轨迹。
那轨迹,像是在勾勒一副星图,又像是在描绘一座王城的布局。
“不是‘怎么做’,”他轻声说,声音飘渺得如同湖上的薄雾,“是‘为谁做’。”
沈砚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听林恪继续说道:“沈砚,我们需要的,是盟友。而不仅仅是一件可以用来复仇的武器。”
武器会伤人,也会自毁。
而盟友,则意味着秩序、联盟与未来。
沈砚沉默了,他看着林恪在玻璃上虚划的指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湖光与星辰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抓住。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不疾不徐地走着。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那个约定好的时刻。
一小时。
那份关乎生死的简报,将决定他们是继续躲藏,还是迎着风暴,走向那座被命名为“班霍夫大街17号”的龙潭虎穴。
林恪放下手,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后合拢,将所有的湖光月色都关在了窗外。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呼吸,和那台老式挂钟催命般的倒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