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霍公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枝头才挣出三两粒新芽,嫩得几乎看不见,就被宋嘉鱼惦记上了。
暮春午后,霍染从学堂回来,人还没迈进二门,先听见花园里传来母亲江时玥的声音:“嘉鱼!又爬树!快下来!”
霍染脚步顿住,循声望过去。浓绿深处,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鹅黄色小袄衬得人白白软软,发间银铃叮铃作响。七八岁的小姑娘悬在晃晃悠悠的枝杈上,腾出一只手朝底下扬:“娘!树上有鸟窝!”
江时玥急得直跺脚,一望见廊下的霍染,扬声喊:“阿染,你快想想法子!”
霍染站在游廊底下,仰脸望着那团活泛的鹅黄,沉默了半晌。
三个月前母亲从外面领回这个姑娘,只说是世交家的孩子。头一天来,宋嘉鱼安安静静坐在正厅,叫她“姐姐”时尾音怯怯的,乖顺得不成样子。霍染当时想着,多一个妹妹不算什么麻烦。
眼下看着骑在树杈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安分的小家伙——霍染面无表情地把滑下去的书包带拉好:“你等着。”
转身走了。
树上的宋嘉鱼心里一紧,以为姐姐恼了。那道身影却很快折了回来——霍染搬来一架木梯,抵在老槐树主干上,挽起袖口,抬脚稳稳踩上去。
这一年霍染十二岁,身量还没完全抽开。她攀到宋嘉鱼身侧那根枝桠上,一手攥住树干,另一只手朝她伸过去,语气平缓:“把手给我。”
宋嘉鱼仰起圆圆的小脸,半分不怵高处,反倒眉眼弯弯,把从鸟窝里捡的一根灰羽放进霍染手心:“姐姐,送给你。”
霍染低头看着掌心那根沾着草屑的羽毛,沉默片刻:“先下去。”
宋嘉鱼乖乖递上小手。霍染攥稳她的手腕,力道轻柔笃定,半抱半扶把人从枝杈间接下来。落地时宋嘉鱼整个人挂到霍染身上,银铃叮铃作响,两人满身都是槐叶和细尘。
江时玥连忙把人揽进怀里,确认没磕着碰着,转头数落霍染:“她胡闹,你也由着她?”
霍染没吭声。宋嘉鱼立刻探出头抢着辩解:“不怪姐姐!是我自己要爬的!”又满脸雀跃地分享发现:“娘,鸟窝里有三颗青色的蛋,可好看了!”
江时玥没好气地戳她额头:“再敢爬树,罚抄三遍《三字经》。”
趁着母亲转身吩咐下人的工夫,宋嘉鱼偷偷朝霍染眨了眨眼:“姐姐,那根羽毛,你收好没有?”
霍染垂眼看了看掌心里那根灰羽,面无表情地揣进衣袋:“走了,回屋写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