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十六岁那年秋天,跟母亲江时玥提了学医的事。
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江时玥端着茶盏,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她很久。霍染是她亲生的女儿,她太了解这个孩子的性子——话少,主意正,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学医苦。”江时玥放下茶盏,“中医要背的方子堆起来比你还高,西医要进解剖室,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也能行医。”霍染语气平静,“我想好了。”
江时玥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什么忽然想学医?”
霍染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上个月宋嘉鱼又发了场烧,半夜烧到说胡话,她守在床边一整夜,看着大夫来了又走,自己却除了换冷帕子和喂药之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学了医,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不必事事等大夫。”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江时玥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孔,心里明镜似的——这“家里人”指的是谁,她再清楚不过。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既然想好了,就去吧。你舅舅在省立医专认识几位先生,我托他帮你安排。”
霍染起身,规规矩矩给母亲鞠了一躬:“谢谢娘。”
从那以后,霍染便开始两头跑——省立医专教授西医,上午在学堂上解剖和药理,下午便去城南一位姓沈的老中医家里,跟着他学把脉、开方、辨药材。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了才回来。
宋嘉鱼这一年已经十二岁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只是依旧不安分。姐姐不再每天陪她上学放学,她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有一天傍晚,霍染从沈家回来,推开房门,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绣的图案依稀看得出是一条鱼,虽然那鱼的形状实在一言难尽,尾巴比身子还大,像是被踩了一脚似的。
香囊下面压了张字条,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小时候整齐了不少:“给姐姐。里面放了安神的草药,姐姐背书累了可以闻一闻。我问了药铺的伙计,他说薰衣草和合欢花都好用。”
霍染拿起香囊凑近鼻尖,一股清苦的草药香。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绣线在那里打了好几个死结,显然做的人跟这根针斗争了很久。她把香囊挂在书桌旁的笔架上,想了一下,又取下来放进了随身背的药箱里。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宋嘉鱼忍不住问:“姐姐,你学医累不累?”
霍染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不累。”
“骗人。”宋嘉鱼撇撇嘴,“娘说你每天天没亮就走了,天黑了才回来,比上学堂的时候忙十倍。”
“想学东西,总得花工夫。”霍染淡淡地说,见宋嘉鱼碗里的青菜还没动,轻轻扫了她一眼。
宋嘉鱼立刻把青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又问:“姐姐以后是要当大夫吗?”
“嗯。”
“那以后我要是生病了,姐姐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