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染在省立医专的最后一年,课业反而比前几年松了些。该背的方剂都背完了,该画的解剖图也画遍了,剩下的大半时间是临床实习,跟着林大夫泡在教会医院里,从内科转到外科,从门诊跟到手术室。
她上手快,针法稳,诊断思路清晰,林大夫那张从来只骂人的嘴,竟然破天荒地夸了她一回:“霍染,你缝合的手感比上个月有进步。”虽然夸完立刻补了一句“但左手持钳的角度还是差三分”,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让同期实习的几个学生羡慕得眼红。
宋嘉鱼这年十四岁,在明德小学堂念完了最后一年,秋天就要升入省立女子师范。她的字终于不再歪歪扭扭,虽然还是比不过霍染那一手清隽的蝇头小楷,但至少先生不会再在卷子上批“字如鸡爪”了。她的功课在班上排得进前十,唯独算术还是时好时坏,遇到应用题就头疼,总觉得那些甲乙丙丁相向而行的题目,简直是故意跟她的脑子过不去。
立夏那天刚好是礼拜天,霍染难得没有排班,宋嘉鱼也不用上学。两个人一个在书房看医案,一个趴在廊下的竹榻上翻闲书,各占一方天地,互不打扰。
江时玥从正厅出来,看见这安安静静的画面,倒有些意外。这几年霍染学医忙得脚不沾地,宋嘉鱼也从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小不点长成了半大姑娘,两个人难得同一天在家,居然没有鸡飞狗跳也没有拌嘴斗舌,简直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染,今日立夏,你带嘉鱼出去转转。”江时玥摇着团扇,语气不容推辞,“你这孩子天天泡在医院里,脸都白了。嘉鱼也在家闷了许久,带她出去透透气。”
霍染从医案里抬起头,还没开口,廊下的宋嘉鱼已经翻身坐起来,眼睛亮得放光:“娘,去哪里都行吗?”
“别太远。”江时玥看了霍染一眼,“你姐姐最近辛苦,别让她累着。”
宋嘉鱼连连点头,跳下竹榻跑到书房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满脸期待地看着霍染。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跟姐姐一起出门了,每次霍染休息,她不是有功课就是有考试,要么就是霍染临时被医院叫走。这一回难得凑上了天时地利人和,她绝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霍染看了她一眼,合上医案:“换衣服。”
宋嘉鱼欢呼一声,转身就往房里跑,银铃声叮叮当当洒了一路。
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街边的槐树开满了花,空气里浮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宋嘉鱼走在霍染身边,已经不用再拽她的衣角了——十四岁的小姑娘个头快到霍染的耳朵,并肩走的时候,倒真有了几分姐妹的模样。
路过一个卖凉糕的小摊,宋嘉鱼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霍染不用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掏钱买了两份,递了一份给她。宋嘉鱼接过凉糕,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霍染没回答,低头吃了一口凉糕。宋嘉鱼也不追问,她早就习惯了姐姐这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作风。
“姐姐,”她一边吃凉糕一边含糊地问,“你学医这么多年,到底学了些什么呀?上次你说什么末梢循环,我回去翻了好久也没弄明白。”
霍染把最后一口凉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末梢血液循环,指的是身体末端的血液流动情况。手脚冰凉的人,大多是因为末梢循环不好。”
“哦,就是上次姐姐手凉,拿这个糊弄我的那个东西。”宋嘉鱼点点头,一副“原来你是在糊弄我”的了然表情。
“不是糊弄。”霍染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是事实。”
“好吧,是事实。”宋嘉鱼咬了一口凉糕,又问,“那除了这个,还学了什么?”
霍染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这目光和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说“我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时一模一样,安静、笃定,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你最近晚上睡得不好。”
宋嘉鱼一口凉糕差点呛进喉咙里。她咳了两声,瞪大眼睛看着霍染,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又知道了”的震惊与不甘。
“眼下有青痕,舌苔偏白,”霍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精神容易涣散,但胃口没什么变化。不是吃坏了东西,是有心事。”
宋嘉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耳朵尖又红了。她当然知道姐姐学了医,号脉问诊是基本功,但被这样当面一样一样点出来,还是让她觉得像是被温柔地剖开了——不疼,却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
“也不算心事,”她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凉糕,声音闷闷的,“就是娘说今年秋天要送我去省立女子师范。我怕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