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玥的香水用了整个夏天。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站在妆台前,拿起那只剔透的玻璃瓶,轻轻按一下,栀子花混着白茶的清香便在她颈间散开,一整天都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衣襟上。晚上回来,她也会再喷一下,像是某种仪式——把一整天的疲惫和喧闹都洗掉,只留下那一点安静而妥帖的香。
李婶有次忍不住说:“太太,您这样用,一瓶用不了两个月就没了。”
江时玥放下香水瓶,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意外的话:“没了再买。”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奢侈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像春水里的涟漪。
她这辈子省吃俭用,连过年做新衣裳都要算了又算,却在五十岁这一年,对一瓶香水说了“没了再买”。不是因为香水本身,是因为那瓶香水是霍染和宋嘉鱼一起送的,是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和一份被妥帖安放的记忆换来的。每一喷都是两个女儿的心意,比金子还贵,舍不得省。
宋嘉鱼在旁边听见了,抿着嘴笑了半天。霍染不在家——她又在医院值夜班。
入了秋之后,霍染越来越忙。教会医院的病人从省城排到周边乡镇,她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厨房留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端回去。宋嘉鱼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看霍染的饭菜有没有动过。如果没有,她就把饭菜重新热一遍,用碗扣好,放在灶台上温着。
可霍染还是经常有了上顿没下顿。
起初宋嘉鱼只是心里着急,嘴上不说。她想姐姐是大人了,是大夫了,管着那么多病人,总不至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只是在每天晚上霍染回来时,端上一碗热汤,看着姐姐喝完,才安心去睡觉。
但她渐渐发现事情不对劲。
霍染的眼睛下面出现了淡淡的青痕,脸色也比以前苍白。有一次宋嘉鱼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看见霍染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堆着厚厚一摞病历,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累得连回房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霍染身上,霍染没有醒。
宋嘉鱼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姐姐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第二天她多做了两个菜,霍染吃完一碗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被她硬塞了半碗。霍染没有拒绝,但宋嘉鱼看得出来,姐姐不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任务,匆匆嚼几口就咽下去,眼睛还盯着桌上的病历。
她忍了。她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可那天傍晚,她彻底忍不住了。
那天霍染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些,宋嘉鱼在厨房热饭菜,端到正厅时看见霍染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冷馒头,啃了两口就放下了,又拿起病历开始翻。宋嘉鱼端着热好的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冷落的馒头和霍染低头看病历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姐姐。”
霍染抬起头,看见宋嘉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菜,脸色却不太好。她放下病历:“怎么了?”
宋嘉鱼把菜放在桌上,筷子摆好,盛了一碗热饭推到霍染面前。霍染接过碗筷,说了声谢谢,低头开始吃饭。宋嘉鱼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看着。霍染吃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菜,又放下了。
“饱了。”
“这叫饱了?”宋嘉鱼盯着那半碗饭,声音微微发抖,“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和半碗饭,这叫饱了?”
霍染抬起头,对上宋嘉鱼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她微微一怔——不是平日里的撒娇或嗔怪,而是愤怒。宋嘉鱼在生气,是真的生气,气得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嘉鱼——”
“你答应过我的。”宋嘉鱼打断了她,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锋利。那锋利不是刀,是碎玻璃,每一片都是被压了太久的失望,“你答应过好好吃饭,答应过不硬撑,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