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咽。
“三条。”她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抖得厉害,“一条都没做到。”
霍染放下筷子,沉默地看着她。
“你说‘我以后都会站在你旁边’,你说‘我答应你’,你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宋嘉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多说一个字,眼眶就红一分,声音就颤一分,可她硬是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说了那么多,你做到了几个?”
她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手背上那块淡淡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那是上次在窄巷里替人挡拳头时留下的印记,霍染替她处理过,上了药,缠了纱布,一遍一遍地叮嘱她不许再乱来。可此时此刻,这个曾经被霍染悉心照料的人站在她面前,反过来质问她——你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几个?
霍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背出上千首方剂歌诀,能在手术台上缝出最细密的针脚,能对着病人家属说出最沉稳的安慰,可此刻面对宋嘉鱼通红的眼眶和紧攥的拳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许说话。”宋嘉鱼忽然伸出手,掌心对着她,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霍染看见那只手掌上,疤痕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像一条干涸的小河,把她和宋嘉鱼隔在两个岸边。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节点——宋嘉鱼说“姐姐答应过我的”时声音里的不可置信,说“三条”时竖起三根手指的倔强,说“你做到了几个”时嗓子眼里压不住的颤抖。
然后宋嘉鱼转过身,跑出了后堂。
脚步声急促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然后听见大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霍染站起来,本能地要追出去,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江时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她一直坐在后堂的角落里喝茶,目睹了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此刻她按着霍染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让她去。”江时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温柔。
“娘——”
“她不是在跟你生气。”江时玥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心疼,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她是在心疼你。你让她去哭一会儿,哭完了就好了。”
霍染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宋嘉鱼甩开的门,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从来没有见过宋嘉鱼这样。从小到大,宋嘉鱼生过气——跟隔壁陈小虎打架时是愤怒,被先生罚抄书时是不服,看到有人欺负弱者时是义愤填膺。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宋嘉鱼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愤怒,是心疼。那心疼太浓太烈,浓到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装不住了,烈到她只能用愤怒来掩饰,用指责来表达,用转身就跑来阻止眼泪掉下来。
因为这份心疼,霍染觉得自己心里最坚固的那块东西,碎了一角。
江时玥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她把那半碗没吃完的饭端起来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阿染,嘉鱼每天把你的饭菜热三遍,每天看你有没有吃完,每天在书房等你等到趴在桌上睡着。你忙,她知道。可你答应过她的事,她每一件都记得。”
霍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被咬了两口的冷馒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娘,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时玥放下碗筷,转过身看着女儿。这个从来冷静自持、把所有心事都藏得严严实实的大女儿,此刻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她伸手拍了拍霍染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秋天的月光:“你没有错,你只是忘了。忘了有人在等你吃饭,忘了有人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当了真。阿染,被人放在心上,是福气。嘉鱼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要收好这份心意,不要让她悬着。”
霍染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知道了。”她的声音哑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我去找她。”
江时玥松开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