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霍染的忙碌总算缓下来一些。教会医院的义诊告一段落,林大夫破天荒地批了她两天假,说她再不休假就要累倒在手术台上,到时候还得占用一张病床,划不来。
霍染没有辩解,收拾东西回了家。
路过花鸟市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在饭桌上听宋嘉鱼念叨过,说女师有个同学家里养了一只鹦鹉,会说话,会说“小姐你好”和“吃饭了吗”,把全班同学逗得前仰后合。宋嘉鱼说起这事时筷子都忘了动,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末了还加了一句“我要是也有一只就好了”。
霍染当时没接话,只是把那盘快凉了的青菜炒香菇往她碗里拨了拨,说“吃饭”。
可这句话她记下了。就像记下百货公司里宋嘉鱼多闻了一次的香水,记下她趴在书桌上睡着时手里还攥着的钢笔,记下她每一件没说出口的小心愿。
鸟市不大,卖鹦鹉的摊子只有两家。一家卖的是大个头的金刚鹦鹉,羽毛艳丽,但霍染嫌它太吵,叫声能把屋顶掀翻,养在家里谁都别想看医案。另一家是专门卖小型鹦鹉的,牡丹鹦鹉和虎皮鹦鹉挤在笼子里叽叽喳喳,霍染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被角落里一只安安静静的鸟吸引住了。
是一只黄化玄凤,通体鹅黄,脸颊上有两团圆圆的橘红色,像谁用胭脂在它脸上点了两朵小小的腮红。它不像其他鹦鹉那样扑腾吵闹,只是歪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霍染,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霍染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它的喙。玄凤没有躲,反而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力道很轻,像是在打招呼。霍染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头对摊主说:“就这只。”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边帮她装笼子一边絮叨:“姑娘好眼力,这只玄凤性子温顺,亲人,教它说话也肯学。就是有点挑食,不爱吃普通的粟米,得拌点葵花籽和燕麦——”
“它叫什么?”霍染接过笼子。
“还没取名呢,您回去自己取一个。”
霍染提着鸟笼走出市集的时候,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厚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小胸针,周身气质清冷而端正,手里却提着一个竹编鸟笼,里面蹲着一只鹅黄色的小玄凤,画风实在有些违和。她自己浑然不觉,倒是想起宋嘉鱼看见这只鹦鹉时可能会有的反应,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江时玥在正厅里算账本,见她提着个鸟笼进来,挑了挑眉:“你这是给人看诊收的诊金?”
“买的。”霍染把鸟笼放在桌上,“给嘉鱼。”
江时玥放下账本,凑过来看了看笼子里那只歪头打量新环境的玄凤,忽然笑了:“你妹妹念叨了几天,你就真给她买一只回来。阿染,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也这么上心?”
霍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先把它放书房,等她回来。”
宋嘉鱼回来的时候,霍染正在书房里看医案。鸟笼放在书桌旁边,玄凤已经适应了新环境,正低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啾鸣。
“姐姐,我回来了——”宋嘉鱼推开书房门,声音在看见鸟笼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僵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小圆。然后她伸出手,用一种几乎虔诚的语气轻声问:“这……这是给我的?”
“嗯。”
宋嘉鱼小心翼翼地走近,蹲在鸟笼前,和那只玄凤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玄凤歪着头看了看她,啾地叫了一声,扑扇了两下翅膀,然后低头用喙轻轻啄了啄宋嘉鱼伸进笼子里的指尖。啄得极轻,像是确认了什么,紧接着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啼鸣,像是打了招呼,又像是认了可。
宋嘉鱼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霍染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放下医案站起来:“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宋嘉鱼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鸟笼上,另一只手胡乱地抹眼泪,声音又哭又笑地拧成一团,“我就是太高兴了。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我就在饭桌上提过一次,你是不是什么都记得?”
霍染沉默了一下,从桌上抽了张手帕递过去:“正好路过鸟市,看见它,觉得适合你。”
这个理由编得并不高明。鸟市在城南,教会医院在城北,从医院回家走哪条路都路过不了城南。宋嘉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又哭又笑地说:“它好漂亮。姐姐你看它脸蛋上那两团橘红色,像不像擦了胭脂?”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