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宋嘉鱼剥着莲子，剥着剥着，忽然停了手。

夕阳最后一抹光落在霍染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唇抿成一条线——和宋嘉鱼在药房里包药材时一模一样，认真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小事，像是在对待什么顶要紧的东西。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凑过去，在霍染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蜻蜓点了一下水，像风翻过一页书，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就漂走了。她的嘴唇碰到霍染的皮肤时，觉得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霍染手里的英文杂志没有动。她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眉头还微微蹙着，嘴唇还抿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深，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夕阳最后一抹光里，像两片被秋天染透的叶子。

宋嘉鱼低着头，不敢看她。脸也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莲子放在碗里，站起来，声音慌得像做了贼：“我——我去倒水。”

她转身要走。

霍染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凉凉的，扣在宋嘉鱼热热的腕骨上，刚好卡在铃铛和手掌之间。

“坐下。”霍染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和平时说“把药喝了”一模一样。

宋嘉鱼坐下了。

霍染松开她的手腕，把杂志合上放在藤椅旁边，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霍染看着她，看了很久。宋嘉鱼被她看得心慌，想低头，脖子却像僵住了一样动不了。霍染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有水，月亮映在里面，亮亮的，却捞不出来。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嘉鱼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但她点了。霍染看着她，又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里也有笑意的笑——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开始流动，春天来了。

霍染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宋嘉鱼的下巴。手指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她把宋嘉鱼的脸微微抬起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冰还在，但冰下的水在翻涌。

她凑过来，吻住了她。

嘴唇凉凉的，薄薄的，带着莲心淡淡的苦味。吻得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宋嘉鱼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呼吸，不知道该想什么。只知道霍染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玉簪花清冽的香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霍染的衣领，回应了她。笨拙的，生涩的，像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写“鱼”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霍染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耳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吻比刚才深了一些，但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像在教她写一个字——一个从来没有写过、但已经在心里练了很多年的字。

宋嘉鱼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等了太久，也许是终于等到了，也许是害怕这只是梦，醒了就没了。

霍染的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在她的眼角，吻了一下。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眼睑上的雪。

“别哭。”声音很低，很轻，像夜风穿过槐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