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攥着旧布包袱，里头装着手帕、风油精、橘子和零钱。霍染从药箱翻出一小瓶晕车药放在她面前，说备着了。李婶看着那瓶药，又看看霍染低头整理药箱的侧脸，把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船到苏州时正下着细雨，江南的冬雨软软的，细细的，像筛过的面粉。宋嘉鱼撑开油纸伞站在船头回头说，娘您看，这雨跟您说的一模一样。江时玥坐在乌篷船里，抱着睡着的念鱼，伸手接了一把雨水，轻声说“比当年还软”。

霍染坐在旁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膝盖。李婶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白墙黛瓦缓缓后退，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真好看，跟画上一样。”宋嘉鱼大声说那当然，带您出来就是要看画上一样的风景。李婶没再推辞，只是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翘起的嘴角。

船在苏州河里摇过了石拱桥，摇过了白墙黛瓦，摇过了挂红灯笼的老街。宋嘉鱼收了伞，在船舷边坐下，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划了一下，回头说，姐姐，我们还住上次那家旅馆吧，窗户对着河的那家。

霍染点了点头。江时玥抱着念鱼，看着岸边一家家小旅馆滑过，忽然抬手指了指一家门面窄小、招牌褪色的老店，说像是这家。

宋嘉鱼问是这家吗。江时玥说记不清了，但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当年来的时候只有胳膊粗，现在都两层楼高了。霍染站起来吩咐船家靠岸，李婶把行李一件件递下船，又回头把念鱼的帽子戴好，念叨着江南的风比省城软，但还是凉的，帽子不能摘。

旅馆老板娘听说她们从省城来，又听江时玥年轻时跟丈夫住过这里，翻出老登记簿查了半天，竟真的找到了霍远舟的名字——民国十一年秋天，住过三楼最东边那间房。

江时玥接过泛黄的登记簿，指尖轻轻划过那行褪色的墨迹，抬起头对老板娘说，还是那间。宋嘉鱼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背脊挺得笔直，和记忆中每一个独自撑起这个家的背影一样。

那间房的窗户果然对着河。晚上躺在旧木床上，能听见运河里的货船慢悠悠驶过，偶尔拉一声汽笛，悠远而绵长。江时玥坐在窗边旧藤椅上，推开半扇窗，冬夜的河风裹着水汽涌进来，凉的，但不刺骨。

宋嘉鱼轻轻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江时玥的眼睛没有离开窗外，声音很轻，说这河和从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宋嘉鱼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说您也是，还是那么好看。江时玥笑着拍了她一下，说这么大岁数了好看什么。

“好看。爹当年说好看，现在还是好看的——不然他怎么能隔这么远，一眼就认出您。”窗外船鸣声又响起来，悠远绵长，像一首没有词的老歌。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在旅馆楼下吃了一顿地道的苏州早茶。虾仁烧卖、蟹粉汤包、桂花糖藕，摆了一桌。念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举着筷子宣布苏州太好了，她要搬来住。李婶光顾着给别人夹，自己一个烧卖都没动。宋嘉鱼给她碗里夹了一个，说李婶您再不吃就凉了。

李婶低头看了看那个白白胖胖的烧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说这辈子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坐乌篷船，第一次吃蟹粉汤包。宋嘉鱼说以后还有很多第一次——去扬州、去无锡、去南京，把江南吃个遍。

吃过早饭去了平江路。念鱼在石板桥上跑来跑去，糯米迈着小短腿追她，脖子上的新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霍染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大布包，里头装着五把伞、两瓶水、一盒桂花糕、念鱼的小外套、李婶的风油精和江时玥的老花镜。

宋嘉鱼走慢几步跟她并肩，伸手去接她肩上的布包。霍染说不重。宋嘉鱼说不重我也帮你背一会儿。霍染看了她一眼，把布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腾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走在前面的江时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