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宋嘉鱼在饭桌上放下筷子,轻快地宣布:“我们去江南吧。娘,姐姐,我,念鱼,还有李婶——都去。”
李婶端着汤出来,差点晃洒了碗:“我?”
“嗯。您也没去过。上回我跟姐姐去,您在家做饭。这回一起去,不用做饭,下馆子,您坐着等吃就行。”宋嘉鱼转向霍染,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过年有年假吧?”
霍染想了想:“跟方医生换班,连休五天应该没问题。”
“五天够了!苏州两天,杭州两天,路上一天。”
江时玥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我都这把年纪了,走不动。”宋嘉鱼瞪圆眼睛:“您哪里走不动?上次放风筝,您跑得比念念还快。”又补了一句,“而且您说过,爹以前带您去苏州住过那个小旅馆,窗户对着河,能听见船鸣。
这次我们去找找,说不定还在呢。”江时玥沉默了,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桂花。霍染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念鱼举着筷子大声宣布要去坐乌篷船、吃桂花糕。糯米趴在她脚边“汪”了一声,也要去。宋嘉鱼弯腰拍它的头说带,都带。
李婶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来回擦,嘴上说着她去干什么,不识字,出了门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宋嘉鱼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汤碗,认真地看着她说:“李婶,您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这回您什么都不用管,就跟着我们,看看风景,吃吃好的。您不去,谁给念念买糖人?谁在火车上剥橘子?谁帮我们看行李?娘一个人看不过来,我跟姐姐得管念念,您得管娘。”
李婶眼眶红了,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去。谁说不去了。就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霍染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笃定,“您是我们家的人。一家人出门,没有谁麻烦谁。”
那天晚上,书房灯亮到很晚。霍染坐在桌前,摊着火车时刻表和一张信纸,上面列着:“厚外套各带一件”、“油纸伞带两把”、“桂花糕带一盒”、“糯米的狗绳换条新的”。宋嘉鱼推门进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了:“霍大夫,你这是出诊还是搬家?
连狗绳都想到了,念念的功课本带了没?”霍染笔尖一顿,默默在末尾加了一行——“念念功课”。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霍公馆的灯就全亮了。李婶蒸了一笼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又煮了二十个茶叶蛋——路上吃,火车上的饭又贵又难吃。
江时玥换了新做的藏青色厚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银发簪,站在门口指挥霍染搬行李。念鱼抱着糯米坐在门槛上等黄包车,嘴里念叨着要坐大火车了,糯米被她勒得直翻白眼。
火车上,五个人占了一个小包厢。江时玥靠窗看着掠过的田野,忽然说:“这条路,当年跟你爹走的时候还是窄轨,到苏州要晃一整天。现在快多了。”宋嘉鱼剥了个茶叶蛋递过去,说等到了苏州,头一件事就去找那个小旅馆。
江时玥接过鸡蛋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念鱼趴在窗上数电线杆,数到四十七根时回头问到了没有。霍染说还有两个时辰,够吃两个茶叶蛋、背一篇课文、再睡一觉。念鱼选择了吃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