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阴风翻涌,黑雾绞碎林间日光,蚀骨花阴冷腥甜的气息铺满四方,周遭草木触之即刻枯萎碳化,天地间泾渭分明两股灵力对立冲撞。
一侧是鎏金澄澈、自带三界至尊威压的神族仙元,矜贵冷傲,疏离淡漠;一侧是淡紫温润、内里暗藏桎梏之力的蝶族灵力,温顺内敛,暗流汹涌。
自始至终,攻守姿态全然调转。
白莲隐立于黑雾中央,白衣翩跹,眼底裹挟洞悉一切的笑意,指尖轻捻漆黑蚀骨花,看向亭中对峙二人,一字一句剖开深埋万年的宿命羁绊,毫不留情戳破二人刻意伪装的相处模样。
“世人皆以为,沈意秋身为上古神族太子,高高在上庇护弱小蝶族遗孤,白晨温顺乖巧,依附神族太子求生相依。”
“可天命本末倒置,从来都是——神族太子命格孤傲,天生被蝶族纯血桎梏制衡;蝶族少主心性隐忍,万年独恋神族太子,以一己宿命,锁住沈意秋这颗桀骜不羁、一心向自由的孤星。”
话音落地,石亭一瞬死寂。
沈意秋身形微僵,一身素白神袍被风掀起边角,破碎仙骨传来钻心钝痛,心口血色咒纹骤然蔓延,顺着脖颈攀至下颌,添了几分破碎又高傲的戾气。他指尖死死攥紧袖摆,指节泛出青白,原本澄澈金瞳猛地沉下,眉眼间翻涌着被戳破心事的愠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他生来便是九天神族太子,自诞生起便坐拥星河朝拜,万物臣服,骨子里刻着与生俱来的矜傲自负。万年神族鼎盛之时,他执掌神阙律法,俯瞰三界众生,性子孤绝自我,清高淡漠,不信情爱,不屑羁绊,更不愿被任何人、任何命格束缚掌控。
神界覆灭,仙骨碎裂,他独自颠沛三界万年,依旧不改骨子里的别扭心性。习惯独扛风雨,习惯高高在上,习惯被人迁就追捧,自尊心极强,从不会低头示弱,更不会直白袒露心意。
这段时日同行赶路,他看似处处护着白晨,看似是主导一切的一方,实则全是假象。
他嘴上嫌弃白晨太过软糯娇气,嫌弃白晨事事黏着自己,嫌弃白晨总无条件顺着自己、迁就自己的所有坏脾气,平日里总是冷言冷语,摆足太子架子,傲娇疏离,刻意拉开距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早已暗自执念这个蝶族少年许久。
会下意识留意白晨行踪,会因为白晨对旁人温和而动怒吃醋,会在夜里独自想起少年温顺眉眼辗转难眠,会嘴上说着不管不顾,心底却时时刻刻牵挂担忧。
他自念自困,嘴硬心软,明明动心至深,偏偏故作冷漠,不肯坦诚半分情意,极度敏感别扭,害怕自己被白晨拿捏心绪,害怕这份宿命羁绊困住自己,更害怕自己先沉溺心意,落得被动下风。
是彻头彻尾,暗自心动、口是心非、傲娇清高神族太子受。
而站在他身前半步,稳稳将他挡在黑雾后方的白晨,缓缓抬眸。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柔和,睫羽细软低垂,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气质温顺无害,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对沈意秋更是百依百顺,乖巧到极致。
沈意秋不喜甜食,他便从不吃村落糕点;沈意秋不喜旁人近身,他便永远保持半步安全距离;沈意秋发脾气冷脸刁难,他从不顶嘴,只会安静等候,温柔退让;一路同行,所有人都觉得,是弱小蝶族遗孤依附落魄神族太子,白晨离不开沈意秋。
可只有白晨自己清楚,万年之前神魔战场初见,他便一眼沦陷,自此单向暗恋,执念万年。
他身为蝶族末代纯血少主,天生拥有制衡神族血脉的本命灵力,生来便是神族克星,与沈意秋天生宿敌,命格相克。上古神族为重塑仙脉,定下献祭天命,需蝶族少主神魂,滋养沈意秋破碎仙骨;而蝶族血脉存续,唯有困住沈意秋心神,方可保全族群残魂。
宿命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对立。
可他从没想过制衡,没想过杀伐,更没想过取沈意秋性命。
万年流离,他收敛全部王族锋芒,收起蝶族攻击性灵力,刻意扮乖示弱,收起棱角,装作软糯无害、依赖黏人的模样,刻意迁就沈意秋所有高傲脾气,包容他所有傲娇别扭,心甘情愿做依附者,只为留在沈意秋身边。
他温柔专一,隐忍偏执,表面乖巧听话,万事顺着沈意秋,内里心思通透,步步为营,精准拿捏沈意秋所有软肋与情绪。知晓沈意秋自尊心极强,便刻意给足他太子体面;知晓沈意秋嘴硬心软,便从不戳破他暗自的在意;知晓沈意秋惧怕被掌控,便永远分寸得当,温柔攻心,悄无声息占据沈意秋全部心神。
他从不需要沈意秋保护,一路以来所有险境,都是他暗中化解;沈意秋仙骨时常剧痛,也是他悄悄渡入蝶族灵力,默默止痛修复,从不让沈意秋察觉分毫。
温柔内敛,偏执深情,外乖内执,万年暗念,默默掌控,双向宿敌,偏爱独宠,是专一隐忍蝶族攻。
隐匿山林枝叶间,青衣素裙的慕青枝静静伫立,眼底无波澜,冷眼旁观这场宿命拉扯。
她拥有异世旁观者视角,洞悉全部天命过往,不干预、不揭穿、不剧透。她看着沈意秋故作冷漠,暗自沦陷,看着白晨扮乖示弱,步步入心,看着二人明明宿敌相克,却偏偏心神相依,看着所有人都看错彼此攻守身份,心生错位。
白莲隐看着二人神色,笑意愈发阴冷,抬手催动掌心蚀骨花,漆黑花瓣盛放,毒雾四散,直击二人命格弱点。
“沈太子,你何必自欺欺人。”白莲隐轻声开口,字字诛心,“你万年孤傲,心无牵绊,偏偏独独在意白晨,嘴上疏离冷漠,夜里却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暗自动心,不肯承认。你清高自负,一辈子想要掌控一切,到头来,偏偏被这个看起来温顺无害的蝶族少年,牢牢锁住心神,拿捏命脉。”
“而白少主,你何必伪装乖巧。你本可凭蝶族王族之力,碾压万物,可你甘愿收起锋芒,低眉顺眼,迁就他一身傲气,隐忍万年,只为一人。你们天生宿敌,神族与蝶族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偏偏心生情意,何其讽刺。”
这番话,彻底戳破沈意秋所有伪装。
少年太子周身鎏金光色骤然紊乱,仙骨痛感翻涌而上,心口血色咒纹剧烈发烫,疼得他指尖微颤,呼吸乱了半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石柱,高傲下颌紧绷,金瞳染上薄怒,耳尖却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浅淡绯红,慌乱无处藏匿。
“一派胡言。”沈意秋嗓音清冷发紧,刻意抬高语调,摆出惯常的傲娇冷漠模样,强装镇定,“本座心系神族复兴,从无儿女情长,更不会被区区蝶族之人牵绊。白晨不过一介族群遗孤,本座留他在身侧,只是怜悯罢了。”
他嘴硬,不肯承认在意,不肯承认心动,拼命维护自己仅剩的高傲体面。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一路同行,雨夜山间,他受寒高热,是白晨彻夜守在身侧,用自身灵力暖他四肢;途经妖域妖兽围堵,他仙骨发作无力施法,是白晨不动声色解决妖兽,事后只说是侥幸脱身;他随口一句不喜烟火气息,白晨便日日避开喧闹,事事迁就他的喜好。
他全都记在心底,暗自动容,暗自牵挂,只是骄傲不允许他低头,不允许他表露心意。
身前,白晨缓缓转过身,直面沈意秋。
少年褪去平日里温顺软糯的眉眼,眼底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偏执,淡紫色蝶纹自眼底一闪而过,克制又深情。他没有上前逼迫,依旧保持半步距离,顾及沈意秋所有高傲自尊,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笃定直白。
“沈意秋,你不必否认。”
“我知道你别扭,骄傲,爱面子,习惯把心意藏在心底,习惯装作不在意。你总是冷着脸对我,会凶我,会赶我走,会刻意疏远我,可你从来没有真正丢下过我。”
“你夜里仙骨疼到难眠,会无意识靠近我取暖;旁人诋毁蝶族,你会第一时间出言维护;你嘴上嫌我黏人,却从来不会真的推开我。”
白晨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戳破沈意秋所有口是心非。
“世人都说,我依赖你,依附你,仰仗你的神族灵力活下去。可只有我们知道,是你,离不开我。”
宿敌羁绊,血脉相生,他的灵力,是三界唯一能抚平沈意秋仙骨剧痛的力量;他的存在,是唯一能安抚沈意秋万年孤寂心神的归宿。
沈意秋瞳孔微缩,心口猛地一震,攥紧的指尖微微发抖,金瞳慌乱闪躲,不敢直视白晨通透温柔的眼眸。
他最怕的,就是被白晨看穿全部心事。
看穿他冷漠外表下的在意,看穿他高傲之下的脆弱,看穿他暗自执念万年、情难自控的心意。
“放肆。”沈意秋声色变冷,强装愠怒,刻意摆出太子威压,“本座乃神族太子,三界至尊,怎会离不开你一介蝶族。白晨,安分守己,不要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