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懂沈意秋了。
这位神族太子看似冷硬骄傲、万事不惊,实则心思极细、极重,最怕亏欠、最怕伤人、最怕自己成为别人劫难的源头。
刚刚那番宿命说辞,定然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不安的地方。
白晨轻轻上前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依旧温顺柔和、不越分毫的姿态,温柔稳住他纷乱的心绪。
“哥哥不必将妖人妄语放在心上。”
他语调温顺,温柔得像山间晚风,轻轻抚平所有紧绷。
“我蝶族与神族相生相克,本是天道制衡,何来献祭一说?他不过是战败怀恨,刻意挑拨你我关系,扰乱哥哥心神罢了。”
句句温柔安抚,句句不动声色的隐瞒。
沈意秋抬眸看他,金瞳澄澈透亮,此刻却覆着一层浅浅迷茫。
“当真?”
他难得主动求证、难得露出不确定、难得卸下满身锋芒。
白晨望着他眼底的茫然,心口轻轻发酸,却依旧温柔颔首,笑意干净纯粹:“当真。我何时骗过哥哥?”
这句话,温柔又残忍。
他万年温柔相伴,万年顺从示弱,万年小心翼翼守护,唯独最大的一件事,骗了他整整一生。
骗他宿命安稳。
骗他无需愧疚。
骗他岁岁长安。
骗他——我不会为你死。
沈意秋盯着他温顺眉眼许久,心底翻涌的恐慌终于稍稍褪去。
傲娇的本性再度慢慢回笼,他微微偏过头,抬手随意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强行端回太子矜贵气场,语气故作冷淡:“既为妄言,我便不与计较。”
白晨垂眸浅笑,乖乖应道:“是。”
躲在树后的慕青枝看着这一幕,轻轻叹气。
太会骗了。
太会忍了。
太深情,也太残忍。
白晨温柔是真,隐忍是真,偏爱万年是真,注定献祭、独自赴死、留他万古独活,也是真。
她一个旁观者,清醒看着两人温柔拉扯、彼此守护、双向偏爱,却唯独看不透命运半分转机。
明明这般契合、这般相爱、这般双向救赎。
偏偏是无解死局,是天命定死的悲剧。
慕青枝轻轻抬手,拂去肩头落雪般的细碎叶尘,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疲惫与酸涩。
她真的太清楚结局了。
她清楚日后漫天飞雪、祭天台血色铺地。
清楚白晨神魂碎裂、消散无声。
清楚沈意秋万年孤守、岁岁思痛。
清楚这整场轰轰烈烈、跨越万年的仙侠爱恨,终究只是人间一场短短两年的昏迷大梦。
所有刻骨铭心、所有死生相依、所有万年情深。
梦醒皆空。
山谷风缓缓吹过,吹散短暂的沉默。
为了彻底驱散沈意秋心底残留的郁结,白晨主动转了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轻快,刻意逗他放松。
“方才哥哥束发玉簪被妖风击落,如今长发散落,倒是少见的模样。”
沈意秋耳尖瞬间一热,冷脸微僵:“不过是外物零落,不足为道。”
嘴上毫不在意,指尖却悄悄拢住长发,明显不太习惯这般松散狼狈的模样。
白晨看着他口是心非的小动作,眼底笑意更深。
高高在上、万年清冷的神族太子,平日里威严庄重、生人勿近,偏偏私下小动作可爱又别扭,傲娇得让人心底发软。
“我替哥哥重新束发吧。”白晨轻声提议。
沈意秋迟疑一瞬,心底本能想拒绝,可看着少年温柔干净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间,最终别扭吐出两个字:“……无妨。”
算是默许了他靠近。
白晨缓步走到沈意秋身后,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蝶族灵力,先轻柔拂去发间沾染的枯叶与山间薄尘。指尖触碰到沈意秋后颈细腻的肌肤时,二人皆是微微一滞。
沈意秋浑身下意识绷紧,周身翻涌的仙力却悄然平复,断缘一般的相克痛感半点无存,只剩下独属于白晨的温润暖意,顺着皮肉钻进四肢百骸。
他从来只允许白若安一人这般近身触碰自己。
三界众生,旁人靠近半步便会被神族灵力震开,唯独白晨,是唯一例外。
白晨指尖轻轻梳理绵长乌发,发丝顺滑柔软,落在掌心,带着清浅的檀香,是沈意秋常年熏衣的味道。他动作轻柔缓慢,一点一点理顺纠缠打结的发缕,生怕力道过重弄疼身前之人。
“往日里哥哥事事要强,一身锋芒从不肯收敛,唯有此刻安安静静站在这里,看着倒温顺许多。”白晨低声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亲昵,“平日里殿上议事,一众长老皆畏惧你的冷脸,谁能想到私下里,你这般好说话。”
沈意秋耳尖热意蔓延至下颌,碍于身后人正替自己束发,没法转头瞪他,只能生硬开口:“休要随意打趣我。”
“我不敢打趣哥哥,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白晨低低应声,指尖寻出方才被风吹落在草丛、他悄悄捡回来收好的白玉簪,稳稳穿过发丝,轻轻固定住半散的长发,动作细致稳妥,“好了,这般便整洁了。”
沈意秋抬手摸了摸规整的发冠,心头紧绷的情绪松了大半,方才被白莲隐一番话搅乱的惶恐,淡去不少。他侧过身,正对上白晨含笑的眉眼,目光落在少年肩头还未愈合的毒雾灼伤,心口又泛起细密的涩意。
“方才妖雾袭来,你不该挡在我身前。”沈意秋声音放轻,褪去了平日里太子的冷硬,“蚀骨花毒性阴寒,伤及神魂,我修为远胜于你,本该由我直面攻势。”
白晨抬手轻轻按住肩头伤口,笑意柔和,半点不在意皮肉伤痛:“哥哥仙骨本就破碎残缺,蚀骨花专克神族血脉,若是毒素侵入你的经脉,咒纹只会愈发肆虐。我身具纯血蝶灵,天生能化解这份毒力,护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我不愿看你受伤。”沈意秋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察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仓促移开视线,佯装眺望远处连绵山峦,掩饰眼底翻涌的柔软,“若是日后再这般不顾自身安危,我便不准你再随我一同下山历练。”
白晨心头一颤,万年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沈意秋直白说出牵挂。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往前轻挪半步,拉近些许距离,声音轻软:“我记住了,往后我会多加小心,不让哥哥忧心。只是若再出现危及你性命的险境,我依旧会挡在你身前,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害。”
沈意秋喉间微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清楚白晨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更改,嘴上应下的承诺,终究抵不过心底护他的本能。
林间雾气慢慢沉降,天色渐渐向晚,落日余晖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碎金,铺在两人白衣之上,柔和了彼此身上与生俱来的宿敌戾气。
白晨想起方才一路赶路,山间野果早已吃完,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封存完好的清甜灵莓,是昨日途经野林,他特意采摘晒干收好的。
“方才赶路匆忙,你未曾进食,这个灵莓清甜解乏,尝尝?”白晨将纸包递到沈意秋面前。
沈意秋瞥了一眼小巧鲜红的莓果,嘴上习惯性逞强:“凡间野果粗淡,我并无胃口。”
嘴上推辞,目光却不自觉黏在纸包上,那日他深夜偷偷啃食野果被白晨撞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此刻心底难免窘迫。
白晨一眼看穿他口是心非,干脆捏起一颗灵莓,递到他唇边,眼底带着狡黠温柔:“就尝一颗,不耽误什么,我特意挑的最甜的果子。”
温热指尖抵在唇边,清甜果香扑面而来,沈意秋僵持片刻,终究微微张口,含下那颗灵莓。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连日打斗、心绪紧绷带来的疲惫消散大半。
白晨静静望着他咀嚼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轻声唤他全名:“白若安能陪在哥哥身侧,岁岁朝夕,便已经足够。哪怕日后前路多劫,我也从未后悔当初选择靠近你。”
沈意秋听见他自唤全名,心头微动,抬眸对上他澄澈眼底藏着的孤注一掷,方才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再度悄悄冒头。白莲隐那句献祭的话语又在脑海盘旋,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白晨的手腕。
“白晨,若天命真的要你我二人只能存一,你会如何?”沈意秋声音低沉,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我绝不可能让你为我舍弃性命,神族太子之位、三界安稳,于我而言,都不及你分毫重要。”
白晨手腕被他攥住,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颤抖,心底酸涩汹涌,面上依旧维持温柔笑意,不动声色掩藏心底早已注定的结局。
“不会有那一日的,天道制衡自有分寸,我与哥哥可以长久相伴,不必纠结虚无的假设。”白晨轻轻挣开一点手腕,反手覆上沈意秋的手背,指尖紧紧相贴,“我只想陪着你,看遍三界山川,年年共赏山间秋雪,仅此心愿。”
躲在树后的慕青枝将二人所有对话尽收眼底,指尖攥得发白。
她清楚,他们期盼的岁岁秋雪,终究只会剩沈意秋一人独自观赏。漫天飞雪的祭天台,白若安会散尽神魂,化作漫天蝶羽消散,独留沈意秋坐拥万古星河,日复一日活在思念与悔恨之中。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幻境规则束缚着她,只能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二人沉溺在短暂温柔里,一步步走向早已写死的悲剧。
晚风再次拂过山谷,卷起满地落枫,红枫漫天飞舞,落在二人肩头。
沈意秋松开紧握的手,心底的恐慌被少年温柔的安抚暂时抚平,他轻声开口,定下归途:“天色已晚,山中入夜妖兽横行,我们返回神殿休整,明日再处置余下作乱的小妖。”
“好,我随哥哥一同回去。”白晨温顺点头,下意识往沈意秋身侧靠了靠,并肩同他往山谷出口走去。
两人并肩踏过满地枫红,一白衣、一浅紫蝶纹衣,身影交叠,看上去和谐安稳,仿佛世间再无任何力量能将二人拆分。
沈意秋侧头看向身侧安静随行的白晨,目光落在少年柔顺的发顶,心底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白莲隐所言是真是假,无论天道定下何等宿命,他都绝不会任由任何人、任何天命夺走白若安。
他身为神族至尊,执掌万千仙力,纵使逆伐天道,也要护他岁岁平安。
白晨垂眸缓步前行,余光悄悄打量身旁之人,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悲凉。
他知晓天命不可逆,知晓自己生来便是献祭的棋子,可能拥有这一段与沈意秋朝夕相伴的时光,哪怕结局注定魂飞魄散,他也甘之如饴。
只要此刻哥哥安好无忧,所有隐忍、所有隐瞒、所有奔赴死亡的宿命,他都甘愿一人承担。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将两道相依的身影缓缓裹入朦胧暮色,绵长的仙路还在前方延伸,藏着温柔朝夕,也藏着漫天风雪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