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花黑雾散尽,山林重归清宁。
风吹落满枝残叶,拂过白晨肩头破损的衣料,浅浅带过那一片新鲜血色伤痕。
蝶翼敛去,淡紫色灵力微光缓缓收敛入骨,少年依旧立在沈意秋身前,脊背单薄,却稳稳挡尽所有风霜戾气,从头到尾,未曾退过半步。
白莲隐败势已定,踉跄退后数步,眼底是近乎癫狂的不甘。
“宿命既定!你们宿敌相克,怎可生出情意!”
他厉声质问山林,质问天道,质问这一对打破三界定规的宿敌。
沈意秋垂眸看着白晨肩头的伤,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过仙骨咒痛,压过所有高傲自持。
他这辈子身为神族太子,生来尊贵、万人朝拜,习惯独当一面、习惯掌控全局、习惯无人可依。
万年仙途,他从来都是护别人的那一个。
唯独白晨,次次为他挡灾、为他扛伤、为他隐忍、为他退让,把他所有别扭、所有傲娇、所有脆弱,全部妥帖接住。
沈意秋喉间微涩,难得没端太子架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伤重不疼?”
白晨回头望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全然不在意肩头伤势:“不痛,能替殿下挡,便不痛。”
一旁隐在树后的慕青枝听得默默扶额。
万年了。
万年不变的句式,万年不变的偏爱。
白晨永远能把“为你心甘情愿”说得轻描淡写,永远能把隐忍深情藏在最温顺的语气里。
她作为全场唯一清醒人,每天吃瓜又每天心碎。
看他们甜是真甜,看他们注定献祭BE也是真窒息。
刚刚打斗的时候还有个小插曲,白莲隐偷袭甩出毒针,结果准头离谱,擦着沈意秋发冠飞过,直接打掉了他头上束发玉簪。
此刻沈意秋长发半散,白衣松散,少了几分太子威严,多了几分落拓狼狈,偏偏眉眼清冷矜贵,愈发好看。
白晨目光轻轻落在他散乱的发丝上,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自家殿下高高在上矜傲万年,难得有这般凌乱柔和的模样,实属罕见。
沈意秋被他看得不自在,别扭偏过头,嘴硬依旧不改:“看什么?不过是玉簪脱落,无伤大雅。”
白晨温顺应道:“是,殿下依旧风华无双。”
夸得一本正经。
沈意秋耳尖悄悄泛红,强行端稳脸色,心里却不争气地受用。
慕青枝在树后默默吐槽:嘴硬心软第一名,夸一句就脸红,偏偏硬装万年冰山太子。
白莲隐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默契温情,气得胸腔起伏,冷笑出声:“你们此刻温情脉脉又如何?神族蝶族宿命相克,他的仙骨需你神魂滋养,待到他日仙骨大成,便是你神魂溃散之时!白晨,你心甘情愿,不过是他命定的祭品!”
这句话,尖锐、刺骨、字字诛心。
林间瞬间安静。
沈意秋身形猛地一僵,血色咒纹瞬间在皮肤下隐隐躁动,心口剧痛蔓延开来。
他从未听过这番话。
过往万年,他只知自己仙骨残缺、时常剧痛,只知白晨灵力能安抚他所有伤痛,从没想过——自己的安稳康健,竟是以对方神魂为代价。
“你胡说。”沈意秋声色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晨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温柔稳住他躁动的灵力,语气依旧温顺安稳:“殿下勿听妖言,无稽之谈。”
他太会瞒。
万年如一日,瞒住宿命、瞒住献祭、瞒住自己步步走向死亡的结局,只求沈意秋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可他眼底极淡的颤抖,骗不了人。
沈意秋盯着他温顺眉眼,心口第一次升起强烈的恐慌。
他高傲、他别扭、他嘴硬,可他不蠢。
白莲隐的话太过精准,精准到让他本能畏惧。
“到底是不是真的?”沈意秋第一次主动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白晨垂眸,轻轻替他拂去衣上落灰,避重就轻:“殿下仙体尊贵,宿命祥和,何来献祭之说。”
温柔躲闪,句句安抚,句句隐瞒。
沈意秋盯着他,心底慌乱愈发浓重,偏偏傲娇本性让他拉不下脸逼问,只能硬生生憋着,别扭又烦躁。
场面压抑又酸涩。
为了缓和窒息氛围,白晨故意轻轻转移话题,带了点浅浅笑意:“前日摘的灵果殿下还喜欢吗?我看您夜里偷偷吃光了。”
沈意秋:“……”
大型社死现场。
他明明当时趁没人偷偷啃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全程被当事人看在眼里。
沈意秋瞬间耳根爆红,强行冷脸狡辩:“本座不过是不忍浪费灵植,并非喜爱。”
白晨乖乖点头:“是,殿下不喜欢。”
语气顺从,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慕青枝在树后彻底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好一个口是心非神族太子!
嘴上嫌弃凡间灵果粗鄙,半夜偷偷啃得干干净净,被戳穿还强行端架子。
压抑的宿命虐感,瞬间被这对活宝冲淡几分。
白莲隐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的相处模式,彻底破防。
他筹谋万年,想看宿敌厮杀、想看爱恨相杀、想看天道报应。
结果这两人天天宿命挂头上,还在这边温柔拌嘴、温柔包容、温柔双向守护。
他疯了,天道没疯他先疯。
“冥顽不灵!”白莲隐咬牙,“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般违逆天命,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话落,他转身化作一缕黑雾遁走,彻底溃败逃离。
山林终于彻底清净。
风过枝叶,簌簌轻响。
偌大山间,只剩他们三人,一隐、一傲、一温柔。
白晨转头看向沈意秋,轻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殿吧。”
沈意秋沉默片刻,别扭点头。
转身之际,他脚步微顿,装作随意般抬手,轻轻拂过白晨肩头的伤处,动作极轻、极慢,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下次不许再替我硬扛。”
语气依旧带着太子的矜傲,却藏不住软意。
白晨心头一暖,抬眸望他,眼底盛满万年不变的深情:“只要是殿下,我永远甘愿。”
慕青枝看着并肩离去的两道身影,轻轻叹气。
她看得见未来。
看得见漫天飞雪、看得见祭天台血色、看得见神魂碎裂、看得见万年孤守、看得见大梦一场空。
他们此刻有多温柔、有多双向奔赴、有多破例偏爱,结局就有多惨烈、有多天人永隔。
幻境温柔是假,宿命残酷是真。
朝夕相伴是梦,人间醒来是空。
她清醒看着他们相爱,清醒看着他们赴死,清醒看着所有深情终究成空。
风落山林,光影流转。
前路温柔短暂,大梦终会破晓。
山林晚风渐息,雾色浅浅拢落枝头。
白莲隐败逃之后,整片山谷归于寂静,只剩枝叶轻颤的细碎声响,伴着林间残留的淡淡灵气浮动,褪去了先前剑拔弩张的压抑戾气。
沈意秋立在原地,长发半散,白衣微乱,矜贵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带上几分茫然与慌乱。
方才白莲隐那句献祭之言,像一根细刺,牢牢扎进他心底,拔不出、散不去,时时刻刻隐隐作痛。
他万年仙途,高傲自持,掌控宿命、掌控战局、掌控神族兴衰,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唯独白晨,是他掌控不了、猜不透、放不下的唯一例外。
白晨看着他怔然失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