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秋头也未抬,淡淡应声:“知晓。”
白晨推门踏出殿宇,覆霜石阶承住他墨色衣摆扫落的细碎松针,步履坦荡张扬,沿着千级玉阶往山下灵泉走去。蝶纹衣料拂过阶前薄霜,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幻境写死的宿敌结局,却又全然不清楚现实、梦境规则、慕青枝旁观者的全部真相,只能凭着轮回残留的破碎执念,一步一步试探着改写前路。
殿门重新闭合,隔绝殿外霜风与松涛,殿内只剩长明灯、檀香,与独自守着满阁古籍的沈意秋。他放下手中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天际云层堆叠,隐隐透着晦暗灰雾,恰如三日后即将踏入的魔渊永夜。
两世爱恨、百年厮杀、既定别离,横亘在前路每一寸土地。
今夜短暂安稳只是序幕,百年心劫、层层幻境、剧本拉扯,尽数等候在黑暗深渊之中。
一人困于两世伤痕独自自持,一人拼尽执念试图破局,林间暗处藏着唯一清醒、注定要被自身原生人格剥夺双眼的旁观者。漫天秋雪的宿命早已完整铺开,魔渊之行,仅仅是无数苦难的开端,两世宿敌的拉扯、无人知晓的幻梦真相、旁观者万年缄口的煎熬,都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一层层缓缓展露全貌。
沈意秋抬手拂开案头散乱书卷,将标注完整的镇魔图谱整齐收拢,心底清楚,往后百年永夜之内,所有温柔表象皆是幻境铺垫的假象,刻骨恨意、天人永隔,才是这片幻梦原本写就的终章。他立于云端仙山,岁岁年年,在温柔假象与宿命深渊之间,日复一日自我煎熬,无处可逃。
窗外松风再度穿檐而入,绵长檀香漫过满阁书卷,长夜漫漫,静候三日之后,踏向魔渊风雪。
夜色缓缓下沉,青云仙宗整片遇仙峰被一层冷白薄霜覆盖,山间溪流冻结细碎冰碴,松枝落满轻雪,万籁俱寂,只剩清和殿长明灯长久不熄。
沈意秋将全部标注完毕的古籍归类收纳,一一置入靠墙雕花书橱,指尖触碰到橱门冰凉的玉质把手,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方才白晨均分灵材时坦荡直白的眼神。他本能抗拒这份不分你我的同行,两世轮回刻下的戒备早已融入骨血,认定越是当下妥帖相伴,日后反目决裂的痛感便会越发剧烈。可心底某处无法否认,上一世孤身困守魔渊百年,日复一日被孤身幻境折磨的空洞寒凉,在此刻有了一丝极淡的填补,只是这份微弱的松动,他绝不允许自己深究、沉沦。
他转身走向殿后偏室,此处安置着炼器玉炉,是为三日后动身专门备好,用来连夜锻造清心玉饰。炉身流转淡银色灵火,温度温和稳定,不会灼伤灵材本源。沈意秋取过一小份冰髓石置于炉边玉盘,指尖引动自身神族灵力,缓慢渡入晶石内部温养。灵力流转之间,神魂深处两世记忆交替翻涌,幼时被双亲抛弃的孤冷、前世被挚爱捅穿心口的剧痛、昨夜枫林那一点滑稽松弛,三者交错缠绕,搅得心神难以全然平静。
他强迫自己收敛纷乱思绪,凝神专注操控灵火,将全部心神寄托于炼器流程,以此隔绝心底翻涌的宿命焦虑。修行千年,他早已熟练用术法、课业、器物打磨填满所有空余思绪,避免自己沉溺于与白晨相关的杂念,避免顺着幻境预设的轨道,再度生出不该有的牵绊与柔软。
后山灵泉处,白晨盘膝坐于泉边青石,身前平铺大半袋冰髓石,蝶族灵力自指尖缓缓流淌,平稳渗入晶石肌理。灵泉水汽微凉,漫过他垂落的发梢,少年眉目桀骜明亮,心底反复复盘古籍记载的魔渊幻境机理,推演每一种心魔幻象对应的应对法门,尽可能完善所有筹备,降低百年永夜之中二人被幻境操控、重蹈前世覆辙的概率。
他清楚沈意秋心底层层叠叠的防备与隔阂,清楚对方认定二人注定敌对别离,却不会因此退缩、卑微讨好。两世轮回执念支撑着他稳步向前,只以实打实的筹备、客观稳妥的安排拉近二人同行的距离,不做半分情绪纠缠,不吐露藏在心底的执念与惦念,恪守分寸,进退有度。
灵泉周边林木幽深,方才慕青枝隐匿的树荫之下,此刻再无半分人影。他早已隐入更深层的密林,寻一处无人山岩静坐,独自承受神魂里二元人格拉扯带来的割裂痛楚。原装慕青枝的恨意持续滋生,不断在心底低语,指责外来神魂扰乱既定悲剧,催促他寻到合适时机,毁掉那双看透两世悲欢、看透幻梦全部真相的双眼。
慕青枝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眼底盛满无尽无力。梦境规则锁死他所有干预行为,不能剧透、不能点破、不能改变任何轨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意秋、白晨一步步走向魔渊,重复前世的拉扯与伤痛。他知晓三日后开启的百年心劫,会无数次复刻兵刃相向的惨烈画面,知晓整片仙侠天地不过是人间车祸催生的一场短暂大梦,知晓终章闹钟响起之时,所有人都会回归现实医院病床,唯独自己要带着完整残酷记忆,连同梦境里失明的极致痛苦,一同带回人间,清醒过完余生。
绵长煎熬无处诉说,他只能独自静坐霜林,任由晚风裹着碎雪落在肩头,缄口藏起全部真相,不踏入殿内惊扰二人。
夜色渐深,辰时将近,白晨温养完手中冰髓石,将晶石妥善收纳进储物袋,起身沿着覆霜玉阶折返清和殿。推门而入时,沈意秋依旧立于炼器炉边,灵火映亮他清瘦孤冷的侧颜,殿内檀香、晶石寒气、灵火暖意交织相融,形成独属于遇仙主峰的沉静氛围。
“冰髓石温养完毕,全数带回。”白晨将储物袋轻放于玉案角落,语声平稳,无多余寒暄,“灵泉水气能中和晶石阴寒,后续每日黄昏我都会前往后山续温,直至动身之日。”
沈意秋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储物袋,轻轻颔首:“辛苦。炼器工序我已梳理完毕,明日一同打磨玉坯,三日之内可完工。”
“好。”白晨应声,目光扫过书橱里整齐收纳的魔渊古籍,“若是夜间翻阅图谱遇上存疑之处,可传讯于我,我随时可前来一同推演解法。”
沈意秋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转回身,继续引动灵力温养炉内晶石,无声拉开一段距离,明确告知对方无需过度费心。白晨读懂这份刻意疏离,不再多言打扰,安静立于殿内一侧,独自翻看摊在案头的符咒图谱,核对每一道镇魔符文的绘制细节。
殿内再度陷入安静,只有灵火轻燃、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两道身影各占一方玉案,互不打扰,却又因三日后共同奔赴的魔渊,被两世宿命牢牢捆绑在一起。一人刻意隔绝牵绊,一人执着对抗剧本,彼此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与执念,隔着三尺空距,隔着百载厮杀的隔阂,隔着整片幻梦预设的天人永隔结局。
晚风再度穿殿,檀香悠长漫卷,长明灯火映着满阁古籍与满地灵材。今夜短暂安稳终究只是序章,魔渊永夜、百年心劫、层出不穷的对立幻境,正在前路静静等候。两世执念、一身孤骨,他们只能并肩踏向黑暗,拼尽全力,对抗这片幻境写死的千秋BE宿命。
霜雪覆地面,长夜无尽,漫天秋雪的伏笔已然埋下,只待三日之后,踏入深渊,正式开启逆改宿命的漫长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