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落雪,经年不歇。
细碎雪沫穿过空寂的廊檐,无声铺落满阶素白,将整座清绝殿笼进一片清冷淡漠的霜色里。殿内未燃明火,只凭窗棂漏入的浅浅雪光,晕开一室静谧微凉,空气里浮动着浅淡的莲香,清冽干净,经年不散。
沈意秋静坐窗前,身姿清瘦挺拔,一袭素色衣袍垂落膝前,墨发松松挽起,余下发丝随穿窗的微风轻轻晃动。他垂眸静坐,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场,只剩一派安然沉静,可眼底深处,却叠着层层化不开的沉敛与负重。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的秘密,无人知晓这具皮囊之下,是一颗不属于此方天地的魂魄。岁岁蛰伏,年年沉寂,他将来路死死封存心底,任由世间万人揣测、定义他的过往,从不开口辩解半分。
此方天地的神界早已崩塌覆灭,昔日恢弘亿万里的神域疆土碎裂成无数漂浮残墟,神脉断绝,神族凋零,满目残垣荒寂。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始于凌霄宗先祖的狼子野心,终于诛仙台的血色覆灭。玄渊蒙冤受屈,背负千古污名惨死,成为压垮神界的最后一缕残力,自此天地无主,仙门割据,魔气横行,苍生漂泊。
沈意秋此生执念,从来不止洗刷一桩陈年冤案。
他要抚平天地伤痕,要重整破碎神域,要让覆灭的神界,再燃一世微光。
只是前路漫漫,荆棘遍布,孤身负重的岁月太过漫长,幸而这世间,尚有一人与他并肩而立,共担万古残局。
思绪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裹挟着清浅温柔的蝶香,干净纯粹,在漫天风雪里格外清晰。
沈意秋无需抬眸,便知来人是白晨。
这是刻入岁月的默契,无需言语佐证,无需眼神示意,朝夕相伴的年岁里,彼此的气息早已熟稔入骨。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风雪随缝隙灌入一缕,转瞬便被一层轻薄的青蓝光雾阻隔在外。白晨立在门口,身形挺拔清朗,墨发利落束起,眉眼温润自持,周身萦绕着蝶族独有的柔和微光,敛尽锋芒,只剩安稳坦荡。
他手中提着一盏暖光琉璃灯,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素雅玉盒,进门便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打破殿内的静谧。
“今日雪势转大,山中寒气侵体。”白晨缓步走入,声音清和温润,恰到好处的距离,坦荡克制,是知己挚友最妥帖的分寸,“我刚从神域残墟回来。”
沈意秋抬眸,浅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皑皑落雪,澄澈又沉静:“爹娘近况如何?”
寥寥四字,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与酸涩。
无人不知,昔日神界倾覆,沈凝与秋如梦为护住神域残脉、护住年幼的他,硬生生扛下全域崩塌的重创。神体崩裂,神魂耗竭,寿元早已尽数透支,如今只剩一缕执念残魂,勉强维系残躯,苟延残喘。
他们是这破碎天地里,最温柔也最惨烈的过往,燃尽自己所有微光,只为给他留一条生路,留一份重整山河的希望。
白晨轻轻叹息,将玉盒置于窗边案上,目光落向沈意秋眼底藏不住的忧色,坦诚道:“依旧如故。神志清醒的时辰愈发短了,今日短暂醒转片刻,拼尽残余神魂之力,整理出了一份神域残墟分布图,还有当年浩劫遗漏的几处关键线索。”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秋伯母耗损神魂封存的卷宗,也一并交给我了。她说,时机已至,该让尘封的真相,慢慢见光了。”
沈意秋指尖微蜷,心底一片沉凉。
他知晓双亲早已油尽灯枯,不过是凭着一口执念吊着残命,等着沉冤昭雪,等着神域初醒,等着看他站稳脚跟。可他们撑得太苦、太久,早已熬不住漫长岁月的等待。
“他们……没再强行催动神力吧?”沈意秋轻声问。
“不曾。”白晨摇头,蝶族柔光悄然漫出,无声萦绕在沈意秋周身,以天生疗愈之力,悄悄抚平他神魂深处积压多年的细碎伤痛,动作坦荡纯粹,无半分逾矩,“我拦着了。再耗下去,残魂顷刻便会溃散,连这最后一点残念都留不住。”
沈意秋默然颔首,视线落向案上那只古朴玉盒,心底五味杂陈。
世间最痛,莫过于亲恩深重,却无以为报。他们倾尽所有为他铺路,自己却熬不到盛世太平,等不到神界重兴。
“还有一事。”白晨稍稍收敛心绪,语气恢复沉稳,说起当下局势,“苏晏辞近来动作极多,暗中游走各大小宗门,刻意散播流言,歪曲当年诛仙台旧事,抹黑玄渊先生名声,顺带挑拨你我与仙门的关系。不少心性不定的修士,已然被他蒙蔽。”
沈意秋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转瞬即逝。
凌霄宗蛰伏多年,代代筹谋,从先祖构陷忠良、倾覆神界开始,便一心想要独霸天地。如今苏晏辞执掌凌霄宗,承袭祖辈野心,妄图掠夺残存神域本源,觊觎他体内滋养多年的莲华神力,不择手段,步步紧逼。
他蛰伏寒山多年,从不主动招惹纷争,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乱世浊流,从来容不得半分避世安稳。
“无妨。”沈意秋语声清淡,沉稳自若,“虚言流言,终有破灭之日。待时机成熟,所有尘封罪证一一现世,世人自然会看清孰正孰邪。”
白晨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二人相对静坐,隔着一方案几,距离得体自持,没有亲昵依偎,没有暧昧拉扯,唯有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信任与默契,是独属于生死知己、宿命战友的安稳。
一百二十五章之前,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有的只是乱世并肩,风雨同舟,共赴前路。
片刻安静后,沈意秋话锋轻转,眸光透过落雪的窗棂,望向山下庭院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层极浅极淡的惋然。
寒山近日多了两位新客。
慕青枝与许将愁。
旁人所见,不过是少年清冷孤僻、满身疏离,厌倦纷争,慕名上山求一份避世安稳。唯有沈意秋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洞察,他能隐约触到对方魂魄深处的异样——那是一缕与此方天地全然格格不入的漂泊孤魂,满身风霜,满腹隐秘。
无人知晓慕青枝是异世来客,无人知晓他曾执掌红楼整整二十年,孤身周旋黑白夹缝,背负漫天污名,被万千仙门追杀唾弃,熬了整整二十载腥风血雨。
更无人知晓,看似清冷安稳的寒山师尊,亦是藏着一整个世界的过往。
两座异乡孤魂,同落一方寒山,朝夕相见,彼此相近,却谁也看不穿谁的隐秘,谁也不知对方的漂泊。
世间最大的巧合,大抵如此。
他清楚窥见慕青枝命途深处缠着重生难解的死劫,前路暗藏倾覆劫难,天道轮回自有定数,他能窥见因果,却无权肆意干预旁人命局,只能静静旁观。
“慕青枝前二十年过得太苦了。”沈意秋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柔,只是寻常体恤,无半分异常,“他亲手解散经营二十年的红楼,遣散所有部下,放下一身权势杀伐,只求此后余生安稳无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