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墟山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尽的薄霜,秋意来得早,山巅悬云殿外的莲池早已褪去盛夏盛放的艳色,只剩半池枯白莲秆浸在冰冷水泽里,风一拂,便撞出细碎清泠的水声,混着漫山不散的寒雾,裹得整座主峰都浸在沉寂孤冷里。
沈意秋一身月白太子广袖仙袍,衣摆绣着暗纹苍雪碧莲,他立在莲池白玉栏杆旁,指尖轻搭冰凉石栏,垂眸望着池底沉沉涌动的幽蓝水光。他是神界正统太子,天生身负苍雪碧莲本源,一身血脉系着整片神域的霜雪秩序,千百年来恪守太子道规,断绝一切凡尘情爱牵绊,日日独守悬云殿,论道、镇渊、压制莲底翻涌的浊气,日子寡淡得如同池上终年不化的霜。
穿越前的名字沈瞑,被他死死封存在记忆最深的褶皱里,唯有走到一百七十五章全书终局时,才会彻底摊开那段凡界过往,在此之前,世间唯有苍墟太子沈意秋,无半分俗世烟火的过往。
莲底寒气丝丝缕缕往上漫,顺着石栏缠上他微凉的腕骨,莲本源自动流转,一层淡白柔光裹住周身,将刺骨寒息尽数隔绝在外。可即便寒暑不侵,心底那点藏了百年的细碎波澜,却总在寒雾漫山时不受控地翻涌。
不用回头,他便知晓身后三步之外立着一人。
独属于白晨的松间冷香,混着渊底终年不散的冰寒气,穿过层层霜雾落在他耳畔,分寸卡得分毫不差,是百年来从未变过的礼法距离。
“太子殿下,渊底浊气异动,方才属下巡查寒渊时,发现莲根处黑瘴蔓延,怕是再过三日,便会冲破封印。”
白晨的声线低沉清冽,裹着山间霜风的凉意,恭谨垂首,玄色劲装肩头落了一层细碎霜花,墨发只用一根素银窄带束起,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他是沈意秋一手救下、留在身边的贴身护卫,修为深厚,千百年来镇守苍墟寒渊,无数次替沈意秋硬扛天道惩戒雷劫,满身深浅伤痕全都藏在衣料之下,从不愿让太子窥见半分脆弱。
沈意秋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池底躁动翻卷的水光,语气是惯常的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知晓了,随我入渊加固封印。”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广袖轻扬,避开与白晨近身相擦的可能,刻意维持着师徒、君臣之间该有的界限。百年来皆是如此,同路而行必隔三尺,议事交谈不越半步,哪怕雷劫之下险些一同坠下云峰,相扶的指尖也只会转瞬分开,不敢贪恋片刻相触的温热。
白晨垂眸跟上,脚步永远落后沈意秋半步,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身前月白背影上,眼底翻涌着不敢外露的眷恋与疼惜,又飞快压下去,只剩下属该有的恭顺沉稳。
他见过沈意秋独守空山千年的孤寂,见过他独自承受天道责罚时隐忍蹙眉的模样,见过他对着满池枯莲静坐整夜、眼底藏不住荒芜的神色。世人皆敬太子清冷无情、大道无牵,唯有白晨清楚,这人的心软全都藏在霜雪外壳之下,只是被太子身份、神域枷锁、宿命桎梏死死捆住,半分柔软不敢外露。
二人顺着莲池旁的青石阶梯往下走,阶梯两侧岩壁结满冰棱,越往寒渊深处走,寒气越是刺骨,周遭只剩冰层滴水的轻响,隔绝了山巅所有灵鸟风声,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
“此次黑瘴滋生,是千年前界域残碎浊气残留,寻常封印阵法压制不住,需以殿下莲本源精血为引,重铸莲根锁阵。”白晨边走,低声汇报渊底实情,条理清晰,字字稳妥,“属下已备好引阵玉盘,只是以精血催动本源,殿下神魂会受重创,需静养月余。”
沈意秋脚步未顿,淡淡应声:“无妨,苍墟莲脉系我血脉,本就该由我镇护。”
他从来习惯独自扛下所有损耗、所有伤痛,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从不会将分毫重担分摊给旁人,哪怕那人是日夜守在身侧的白晨。
白晨心底轻轻一紧,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蜷起,想说些什么劝他多惜自身,可话到喉头,又被君臣礼法、师徒名分堵了回去。他没有资格置喙太子决断,只能默默跟在身后,暗暗盘算等封印完毕,寻世间最温养神魂的雪莲蜜,悄悄送到悬云殿,不声不响替他抚平神魂损伤。
寒渊底部豁然开阔,中央盘踞巨大的苍雪碧莲根系,莲根缝隙间丝丝缕缕翻涌漆黑瘴气,瘴气触碰四周淡白阵法光膜,便发出滋滋灼烧的刺耳声响,光膜已经出现细碎裂纹,再拖延几日,便会彻底崩碎。
沈意秋走到阵眼石台旁,抬手凝起指尖莲本源柔光,淡白微光在指尖流转,他微微垂眸,指尖轻划,一滴泛着莹白微光的精血缓缓渗出,落在玉盘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