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曲符立刻应声,一脸无辜纯良,“殿下唤我何事?”
沈意秋抬指,轻轻拂去发间细霜:“又私下小动作。十年了,你半点没改。”
被当面抓包,曲符半点不窘迫,反倒低低笑出声,凑近半步,压着嗓音只让他一人听见,暗搓搓打趣:“十年没逗过殿下,手生得很,总得练练。不然我守这秘境十年,日日看花开叶落,无人可闹,多无趣。”
他语气轻快,听似顽劣贪玩,细细听来,却藏着十载孤守的清寂。
沈意秋心头微软,却依旧不改面色,轻轻睨他一眼:“贪玩成性。”
身侧,白晨眸光微垂,静静落在沈意秋发梢那一抹转瞬消融的霜色上,玄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冷。
他不干涉沈意秋的旧友相处,亦不多言,只是下意识抬手,指腹极轻扫过沈意秋发间,替他拂净所有细碎霜痕、微凉灵气。动作温柔细致,缱绻至极。
“哥哥头上沾了寒气。”
他只对沈意秋这般软声,对旁人素来寡淡疏离。
曲符看在眼里,暗暗挑眉,心底偷偷嘀咕:十年未见,从前清冷独往的小太子,如今倒是被人疼得细致入微。
四神分立四方,静静看着庭中三人,眼底皆是温和笑意。
春域葱茏万顷,翠色铺天盖地。
春神冷蓿缓步而来,翠色烟罗长裙拂过青草地,不带半分尘烟。她素来清冷寡言,执掌初生春序,心性静定如水,唯独对沈意秋存着上古至今的敬重熟稔。
她微微福身,声如春风穿枝:“太子殿下,十年别来,春域草木岁岁新发,始终等候殿下归来观览。”
沈意秋温和颔首:“冷蓿上神辛苦了。十年守春,岁岁滋繁万物,四时得以不绝。”
“分内之责。”冷蓿垂眸,目光掠过满地初芽新草,轻声续道,“十年前殿下尚在神界,常临时序高台观春生,那时春风温柔,与今日别无二致。只是高台无人,已整整十载。”
一句话,轻轻点破十年空寂。
十年前神界一别,太子骤然隐退,坠入凡尘,神界时序高台空置,四时大典停办,三界时序虽照常轮转,却终究少了那一位统御四时的尊主。
曲符闻言,收敛些许玩笑神色,轻声道:“我这秘境四时,是最贴近当年神界原貌的地界。殿下今日既来了,便慢慢看,慢慢走,十年空缺的四时光景,今日一一补回来便是。”
说罢,他抬手轻引。
春风骤然温柔四起,漫山青碧轻轻翻涌,万千嫩芽舒展,百花初苞轻颤,整片春域生机浩荡,温柔得能抚平一切劫后疲惫。
无数春系花妖自林间、溪畔、山谷深处轻盈而出。
玉茗素白缀枝,温润干净,落落无尘;百结团团簇簇,淡紫柔白缠满春枝,香气缱绻绵长;辛夷亭亭独立,清雅疏淡,风骨端然;木笔挺然向阳,笔意清正,不负春光;映山红漫山铺燃,热烈赤诚,染红千林青嶂;金凤缀满枝头,灼灼明艳,点亮整片春山。
幽客隐于青谷,暗香浮动,清高自持,不争春暖、不逐春繁,独守一谷清宁。
一众春花灵妖衣裙缤纷,眉眼娇灵,远远齐齐屈膝一礼,声如莺啼清甜:“见过太子殿下。”
沈意秋素来善待四时灵物,闻言温柔颔首,眸色柔和:“免礼。”
春风拂过万千花枝,落英簌簌,铺了一地浅浅青红。
曲符走在身侧,又压低嗓音私下调侃:“你看,十年不在,整片春域的小花灵们,还牢牢记得你的气息。当年你最爱蹲在玉茗花下静养,十年过去,花树依旧认主。”
沈意秋无奈侧眸:“你事事记得倒是清楚。”
“那是自然。”曲符笑得狡黠,“十年每一季花开,我都替你看了。”
话音轻落,夏域风光徐徐入目。
南域万顷碧蓝,天清似水,水阔连天。
夏阳明媚不灼人,长风浩荡温柔,荷风十里,蝉鸣清浅,流萤点点浮空,整座夏域澄澈透亮,满目盛景灼灼,热烈坦荡。
夏神奈樾一袭深海蓝广袖仙裙,裙摆翻卷如浪,性情爽朗热烈,十年未见故人,心底欢喜藏都藏不住。
她大步上前,笑意明媚张扬:“太子殿下!十年不见,你可算回来了!我年年守着这片夏海荷风,年年念叨,生怕你再也不回来!”
她性子素来直白热烈,不藏心事,不端神女架子,是四神中最鲜活热闹的一位。
沈意秋被她明媚笑意染得眉眼更柔,轻声道:“久让上神等候。”
“等得值!”奈樾摆手一笑,目光扫过身侧始终沉默护持的白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凑近沈意秋,兴致勃勃细数十年夏景,“这十年我夏域荷浪一年更盛一年,溪客满塘,芙蕖亭亭,年年盛夏不败,你今日可要好好看看!”
随着她话音起落,夏水潺潺,塘间灵花次第舒展。
芙蕖亭亭临水,素洁绝尘,濯清涟而不妖,满身清雅风骨;溪客柔婉临水,烟姿楚楚,自带江南烟雨夏意,温柔缱绻。
将离依依摇曳于塘边岸堤,粉白浅红花瓣轻轻颤动,自带淡淡怅然柔情,岁岁盛放,岁岁含离思;花相雍容华贵,姿容端雅,独占夏时风华,气度端庄;兰湘临水栖立,清雅疏离,淡香悠悠,不染盛夏繁闹;名友繁花满枝,温润向阳,最是暖柔相宜。
一众夏花妖灵逐水而来,笑语清甜,踏荷而立,齐齐行礼。
奈樾看着满塘繁花,感慨道:“十年前殿下常说,夏景最坦荡,热烈纯粹,无半分阴翳。这十年我日日守着这片盛夏,始终记得你这句话。”
曲符又凑到沈意秋耳边,暗搓搓小声吐槽:“奈樾十年不改,依旧爱记你随口之言,偏偏记性极好。当年神界论道,你随口一句夏序法理,她记了整整十年。”
沈意秋耳尖微热,淡淡瞥他:“少说两句。”
曲符乖乖闭嘴,眼底笑意更浓。
白晨行走在旁,始终不言不语,目光唯一落点,永远是沈意秋一人。
夏风掠过他玄色衣袍,翻卷起落,却吹不散他眼底经年不化的深情与护持。无论四时多美、繁花多盛,于他而言,皆不及身侧人眉眼半分温柔。
行过夏域,西风渐柔,秋域铺展眼前。
西域遍野黄棕、赭金、麦黄层层叠叠,霜林染尽,金叶漫川,稻谷垂沉,硕果盈枝。晚风带着秋叶与熟果的醇厚香气,沉静、安稳、从容,是四季中最沉淀温柔的一季。
秋神华蔫一袭秋叶赭黄长裙,发丝松挽,气质温婉包容,心性最是柔软慈悲。
她缓步上前,温柔福身,眼底带着细碎疼惜:“太子殿下,十年凡尘历劫,风霜磨身,辛苦万分。所幸神根稳固,本心澄澈,未曾被俗世尘嚣侵染半分。”
“劳上神挂怀。”沈意秋轻声应答。
华蔫眸光温柔扫过他清减些许的眉眼,轻声道:“十年前殿下偶染时序寒疾,秋域灵秋露最是养神,当年日日为你送去。今日殿下归来,秋域灵泽依旧可养神魂,消解劫后余寒。”
她说罢抬手轻拂。
秋风徐来,桂香漫野,清宁绵长。
八月桂月灵泽漫覆四野,女华凌霜盛放,金蕊层层,端庄沉静;九花叠瓣满枝,绚烂雍容,占尽晚秋清光。
秋域花灵安静温柔,不似春花娇俏、不似夏花热烈,个个沉静恬淡,落木临风,安然自在。
曲符再度贴耳私语,暗搓搓调侃:“你看,华蔫永远最疼你。十年前你小病一场,她紧张半月,十年后依旧如故。你在神界年少时,真是被四时神女尽数偏爱。”
沈意秋终于忍不住,轻轻抬手抵开他凑近的侧脸:“十年不见,你愈发聒噪。”
曲符低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满心畅快。
十年孤守,终于有人可闹、有人可逗、有人可相伴叙旧。
最后,北域雪景铺陈开来。
千里霜蓝覆雪,冰封平原,雾雪空蒙,天地清寂绝尘。
冬域以素蓝、雾蓝、霜蓝为底,干净、孤宁、清冷,万籁收声,万物蛰伏,静候春来。
冬神花桅一袭霜蓝素袍,身姿纤尘不染,眉眼清冷寡淡,性情静极、冷极。
可在望见沈意秋的那一刻,她素来冰封无波的眼底,悄然松动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轻步踏雪而来,落雪不沾衣,语声清泠极简:“太子殿下,十年安稳,冬序未乱。”
“多谢上神守岁。”沈意秋颔首应答。
花桅抬眸,望向漫天轻雪:“耐冬傲雪不败,十年霜雪,岁岁独绽,一如旧时。”
寒雪枝头,耐冬亭亭而立,风骨凛冽,不畏霜寒、不惧风雪,于隆冬极寒之中独守花期,傲骨铮铮。
冬雪花灵最少,却最沉静忠贞,静静立在雪原之间,素衣白雪,干净绝尘。
四域走遍,四时安然。
十二月令光影在天地之间缓缓轮转,清晰分明,岁岁闭环,丝毫不乱。
一月首春,寒梅缀雪,草木初苏,新旧交替;
二月花朝,桃李新绽,群芳初醒,春色初铺;
三月桃月,灼灼芳菲,漫山艳色,春光鼎盛;
四月槐月,飞絮浮空,繁阴覆野,春深似海;
五月榴月,榴火初燃,新夏初生,暑气渐淡;
六月晚夏,荷风极盛,蝉鸣彻谷,万物繁华;
七月巧月,夏秋交替,星河初上,晚风微凉;
八月桂月,桂香漫野,秋露初凝,天地清宁;
九月玄月,霜林尽染,木叶翻金,秋意深沉;
十月露月,寒霜渐起,白露凝珠,芳华渐敛;
十一月畅月,落木归尘,天地疏朗,初冬清旷;
十二月严月,风雪漫天,万物蛰伏,静待岁新。
十二月令层层流转,岁岁往复,承载天地时序根本,孕育整座秘境万千生灵。
沈意秋立在四域正中的虚空交界点,抬眸望去,四时同铺,百花齐盛,岁月安然。
这是他年少十年日日驻足、时时观览的天地。
神界年少十年,他尚未背负沉重天命、尚未遇见浩劫别离、尚未历经凡尘浮沉。那时他高居时序高台,身边唯有曲符时时相伴嬉闹,四神岁岁随侍左右,四时花开不败,岁月温柔无忧。
一别十载,人事浮沉,劫火缠身,辗转流离。
如今重临故地,旧景依旧,旧友仍在。
心头积压十年的漂泊荒芜,竟在此刻被温柔填满。
“十年前。”沈意秋轻声开口,语声清淡悠远,“我与曲符在此处,日日闲逛四时花海,年年共观月令轮转。那时总觉得四时漫长,岁月无尽,从不知别离这般匆匆。”
曲符闻言,收敛了所有顽劣笑意,难得认真一瞬。
他侧首望着沈意秋柔和侧影,轻声道:“你当年总嫌我闹,嫌我爱偷偷捉弄你。可你不知,十年你不在,整片秘境四时再无半分热闹。我无人可闹、无人可逗、无人可并肩观四时花开。”
话音落,他又恢复惯常暗搓搓的调皮模样,凑近半步:“所以殿下这次回来,可不许再突然消失十年。不然我……我就日日偷偷对你施法,让你满身飞花、满头落雪。”
沈意秋无奈失笑:“你依旧这般幼稚。”
“只对你幼稚。”曲符笑得坦荡。
旁人面前,他是执掌四时秘境、统御四神百花的秘境之主,端雅沉稳、法度森严。
唯独在沈意秋面前,他永远是十年前那个爱闹、爱逗、爱暗地开玩笑的少年友人。
白晨静静立在沈意秋身侧,听着两人年少叙旧,眼底温柔更深。
他未曾参与沈意秋的神界年少,未曾见过他无忧烂漫的十年光景,可他有幸接住他十年浮沉、满身风霜、劫后余生的所有温柔与疲惫。
从前无人护的年少清冷,往后,由他岁岁相守。
冷蓿望着三人,轻声感慨:“十年前太子殿下执掌时序,四时安稳,三界清宁。十年后殿下历劫归来,旧友重逢,四时依旧等候。”
奈樾重重点头:“四时不老,花信不改,故人终归。”
华楠温柔浅笑:“岁月亏欠的,终会一一补还。”
花桅清冷垂眸,轻声结语:“时序有归期。”
四时长风温柔漫卷,花海翻涌,落英纷飞,漫过竹庭、漫过四野、漫过十年空寂岁月。
万千花妖静静伫立,眉眼温柔,看着他们的旧主与故人重逢,整座寻季缘秘境,十载沉寂一朝回暖,灵气浩荡,岁岁安然。
南疆云海深处,无人窥见的极高天际。
一缕极淡极古的龙脊金光悄然蛰伏,隐于云层最底,未曾现世、未曾轰鸣、未曾显露分毫踪迹。
螭骨桥依旧沉寂封存。
登天路未启,神界秘辛未开,前路因果未掀。
此时此刻,唯有四时温柔,旧友安然,十年重逢,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