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内，皇后陆明朝端坐上位，垂眸不语。太子燕怀璟却心绪不宁，来回踱步，口中时不时传出一声长叹。

陆明朝缓缓抬眼，带着几分嫌弃斥道：“你瞧瞧自己，哪里还有点储君该有的模样？知道的是你表弟要来；不知道的，倒要以为敌国已经兵临城下了。老实待着。”

燕怀璟并不畏怯，反倒直言回怼：“母后若是瞧儿臣不顺眼，又何必特意传召儿臣过来。”

若不是心中怒气难消，非要亲自诘问京兆尹，为何上元佳节的天子脚下，竟会发生孩童遭诱拐之事，京城的治安他究竟还能不能治理，今日燕怀璟都想称病避而不见。

早朝上骂了个痛快，甫一散朝他就想开溜，结果他的一双亲爹娘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一个当众将他留下，另一个早早派人在紫宸殿外候着，打定主意推他去跟陆燃解释。

“现在清晏那边生死未卜，而且王清淮说了，清晏这次损耗太过，除非能够彻底将她内伤治愈，否则就是醒了，也得数着日子过活。”

燕怀璟现在真的是烦躁得都想挠墙，“您说说，就这种时候，燃弟就算是铁了心跟我把话挑明，直接开口跟我要清晏，我能怎么说？

坦白清晏的身世？那无异于先给他一丝希望，转瞬便叫他彻底绝望，和往他心口捅上一刀又有什么两样？

说我对她有情？燃弟若是反问我一句，若果真钟情，为何拖到她年已二十仍不迎娶，我又该如何作答？”

他原本还想着，只要陆燃能够痊愈，他就将沈清晏的身世偷偷告诉他，反正按照当时王清淮的意思，只要在五年内找到能够治愈沈清晏的良方，她便能痊愈。

大不了这五年将她安置宫中，防止各类意外发生。他不信五年光阴，王清淮还钻研不出救治沈清晏的法子。

在此期间，陆燃与沈清晏谈谈情说说爱，若能再得一个孩儿，便是再好不过。可他万万没想到天不从人愿，意外竟然出在陆燃身上。

他们这些深知内情的人，虽打心底都不愿承认，但也都已经做足了三年的心理准备。可即便早有预料，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沈清晏，依旧心如刀割。陆燃又如何才能撑得住？

“母后！”半晌不见陆明朝答话，燕怀璟不由得抬高了声调唤道。

“哎呀，吵死了！这点事你就为难成这样，日后还能指望你什么？”可陆明朝也拿不出什么对策，反倒不耐地厉声回斥。

“清晏都知道，燃儿是大周的利刃。她这般拼死相护，从来不止是儿女情长。一介女子尚且懂得顾全大局，怎么你们这些男儿，反倒整日这般婆婆妈妈。”

燕怀璟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这位口若悬河、义正言辞，但实际上有用的话是一句也没说的亲娘。他刚想开口拆台，殿外内侍便适时入内通报：“陆燃，陆大人到。”

陆燃刚一入视野，陆明朝便迎上前去：“快让姑母瞧瞧，伤势可是真的痊愈了？”

“见过姑母……”陆燃正要行礼，便被陆明朝一把拉住，迫得他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身上可还有什么异样之感？”陆明朝满脸担忧地打量着他。

陆燃轻轻拍开她的手，出声安抚：“这一年身受重伤，不能动用内力，可外伤愈合之后，侄儿便一直依照王清淮的法子调养精气神，故而并无什么异样。

只是昨夜经历那一番疗治，今日只觉疲乏得很。”

陆明朝眼眶霎时泛红，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自你受伤，姑母这心里有多疼……”

她偏过头拭去眼角湿意，又含笑开口：“好了便好。”

陆燃环顾殿内，果然不出他所料，清宁宫内除去陆明朝与燕怀璟，竟连一名侍奉的宫人都没有。他扶着皇后回到上位落座。

“这些日子侄儿深陷伤痛之中，行事多有狂悖，多亏姑母与姑父体恤，替侄儿挡下诸多流言蜚语。”说罢，他便在陆明朝身前跪下，郑重行下一拜。

陆明朝倾身将他扶起，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并未言语。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燕怀璟望着眼前姑侄二人温情脉脉的模样，心中反倒暗自满意。他巴不得二人再多叙片刻，最好能抱头痛哭一场，彻底将自己抛在脑后。

念及此处，他脚下下意识试探着向外挪出一小步。可另一只脚尚未跟上，陆燃陡然拔高声调：“表兄！”

燕怀璟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抖。他僵硬地转过脸，讪讪一笑：“为兄知晓先前是我太过保守，如今看来，你们的坚持是对的。见你伤势痊愈，为兄心中比谁都欢喜。”

陆燃望着燕怀璟这一副心虚的笑意，心底更觉憋闷：“表兄便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燕怀璟目光立刻飘向陆明朝，求救的意味几乎已经溢出双眼。奈何陆明朝方才情绪起伏过后，正一副暗自平复心神的模样，压根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