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岂会看不出这母子二人暗藏的猫腻？他无心再与二人迂回拉扯，索性直言发问：“沈清晏可是圣上与父亲身在西南之时，与逍遥宫先宫主所生的公主？”

陆明朝眼皮微跳，身形却纹丝不动，索性佯装未闻。

燕怀璟却是心头巨震，稍一转念便想通所有关窍。

他双肩微微一沉，脸上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果然是当局者迷。我还当你看不出来，如今细想下来，此事从最开始便破绽百出。”

“为什么要瞒着我？”这是陆燃自始至终想不通的症结。

他本就不是多嘴妄言之人，此事于他、于陆家皆无半分威胁。即便因种种隐秘缘由，需要瞒住天下人，可为何偏偏要瞒着他？

就连此前他特意修书询问远在边关的父亲，父亲也只是宁可多浪费几张纸多写几个：记、谨记、切记的废话，再三叮嘱他远离沈清晏。竟也没将此事明言。

燕怀璟眼珠一转，义正言辞道：“毕竟清晏归来已有数年，起初我们都以为舅父早已同你说过。

后来你当着母后的面，对我又是下跪，又是立誓保证不会与我相争。我们便以为是舅父嫌弃清晏的出身，越发不好主动提及此事。”

说到此处，燕怀璟心中当真有些气闷，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不善：“别弄得好似我妹妹嫁不出去，非要上赶着倒贴。”

陆明朝听罢，非但没有为亲弟弟抱不平，心底反倒暗自为儿子拍掌叫好：好小子，这么刁钻的角度也能想到。

她煞有其事地轻轻叹了一口气，接口说道：“你的心思姑母如何看不明白？只是这件事上，姑母身份尴尬，着实不便多言。

如今你父亲远不在京，若是由我顺着你来，难保不会在他心中埋下芥蒂。毕竟你是咱们陆家独苗，你的婚嫁大事，姑母也万万不能越过你父亲擅自做主。”

陆燃暗自咬牙，他若是相信这对母子的说辞，那才真是见了鬼。可父亲确确实实对自己隐瞒真相，倒叫他一时间无从发难。

他只得转开话题发问：“那为何不册封沈清晏为公主？非要授这么个劳什子御前巡按使？”

“这事你得去问清晏。”燕怀璟几乎是瞬间接话，答得极为痛快，“你若是能劝动她，为兄记你一功。”

陆燃相信这是沈清晏的意思，毕竟她生在江湖、长在江湖，虽说宫墙根本困不住她，不过估摸着她也不耐烦每日表面循规蹈矩，暗地翻墙遁地。

可他依旧被燕怀璟这番话噎得一滞，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合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表兄全都是身不由己。倒是我，当真错怪表兄了！”

眼见燕怀璟与姑母打定主意不肯吐露全部实情，陆燃也无心再同二人周旋套话。他神色一变，语气带上几分哀求：“姑母，我想去看看沈清晏。”

“……”陆明朝微微一顿，面露不忍之色，“燃儿，清晏尚在昏迷，见了只会徒增伤怀。你不妨再稍等一等，待她醒来，姑母第一个……”

“姑母！”陆燃略带哭腔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陆明朝的话语。“侄儿只求见上一面，不会久留，更不会非要守着她，等她苏醒。您便让我去看一眼，行吗？”

陆明朝长长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目，抬手摆了摆：“去吧，人就在昭阳殿。”

陆燃拜别陆明朝，步出殿门，便看见郭福依旧守在清宁宫外，并未离去。

见他出来，郭福连忙上前问道：“陆大人可是要去往昭阳殿？”

陆燃微微颔首。郭福当即侧身抬手引路：“陆大人，请。”

甫一踏入昭阳殿，一股浓重药气便扑面而来。殿内宫女步履匆匆，不停在寝殿内外出入，手中端着热水、帕巾及各式汤药。

整座昭阳殿内，唯有往来脚步声夹杂着王清淮调度煎药的声音，竟也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嘈杂感。

陆燃静静立在院中片刻，忽然开口唤道：“郭……”才一出声，才发觉喉头发紧，声音都已变了调。他连忙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郭内侍，不知陛下是否得空？我突然想起有要事禀报。”

郭福微微一怔：“陆大人既已到此，何不先进去瞧瞧？”

陆燃望向寝殿方向，缓缓道：“先把正事办了，再去看她也不迟。”

郭福不再多言，旋即转身继续为陆燃引路，“陆大人，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