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燃着的蜡烛缓缓摇晃着,萧琅铖独自饮茶,一盏见底又续上。
面前桌案之上放着几封无字信件,待到一壶茶将尽,他留有最后半盏茶水。指尖沾水抚过无字书,上面明矾水写的字才渐渐浮现。
视线微凉地扫过纸上的内容,是朝中眼线来信,信中提及一位付姓侍中。
这付侍中乃当朝皇帝面前的红人,献言献策勤勉非常。
不仅如此,他长女三年前入宫,现已为贵人,正是皇帝新宠的娴贵人;他膝下还有一子,娴贵人的阿弟,年过十六,名为付骁。
付骁虽非嫡出,奈何其母受宠,又是付侍中膝下独儿,这孩子自幼骄横,长大了也不学无术到处惹事生非,游手好闲都算是给那付侍中歇口气。
来信便和这付骁有关。
无非又是把哪儿搅了个天翻地覆,但是这事儿也没冒出个头来,被付侍中手里几锭银两压住了。
萧琅铖在朝中的人不多,能说上话的几乎没有,且除了那些被排挤的武官,其他个个都是寒门出身,受他资助扶持才得入朝为官,固然爱惜羽翼。
他们在朝堂之上,一双慧眼一对竖耳,牢牢把那些个野心勃勃的外戚都记着了。
——圣上已非壮年,后宫子嗣仍旧稀薄,隐于前朝的外戚早就如若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一环扣着一环,就等着架空圣上,收网夺权。
平日里和那些阴鸷官员相关的大小事宜,萧琅铖安插的人都有所关注,时不时就会给绝尘阁秘密来信,流通近期消息。
萧琅铖并非按兵不动,只是隐于市井末流不被阳光照见的地方,默默扩大着他需要的信息网。
暗中布棋,深水静流。
朝中有人呼应,军营却势力单薄。
手下只有一支精锐的暗卫队远远不够,这就是他接近梁越的原因——他需要利用这位昔日大将军在军中的名望。
辽州营的几千骑兵都会是他的棋子。
至于梁越向他要的那份弹劾名单,他根本不需要三日,这件事情他门儿清。
不过,这事儿巧就巧在,和那位付侍中也脱不开干系。
那娴贵人在宫内晋升速度还算快,是宫里这几年尤其受宠的妃嫔。据说入宫选秀时,连秀女排单上家父官职都还没有念,皇帝就一眼相中了她。
入宫后的半个月,皇帝一次没翻旁的新牌子,独独宠幸她去了。很快,她蛮横的性子就让她与另一位受宠非常的婉妃关系不合,但皇后与婉妃少年相识情同姐妹,谅有皇后坐镇,她再跋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娴贵人在宫内备受宠爱,皇帝也爱屋及乌,待其父付侍中极好。
可娴贵人的恃宠而骄,显然也是遗传其父。
付侍中权力傍身,心思愈发不纯。
据萧琅铖手里已有的消息,便知这付侍中暗中结党营私,朝堂上有话语权的,不少都是他的人。
当下好不容易盼到辽州营那位大将军回嵘述职,早已沆瀣一气的付方群臣定然趁机织密了网,加大弹劾力度,恨不得立刻替皇帝将梁越贬去边境平凉,受极寒之苦,永世都别再返嵘。
再加上皇帝已无心涉险,早对这个少年将军存有警惕,这弹劾也就进行得尤其顺利。
不过,他多半念及梁越驻守辽州多年战无不胜的功绩,只是收回了兵权,保她留嵘一世荣华富贵。
萧琅铖知晓皇帝被蒙蔽,外戚的人害他萧家满门被灭,他对他们恨入骨髓。
哪怕午夜梦回惊醒时恨不得剜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可在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之前,他还是只能默默忍受,不得出手。
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忍耐,隐于市井末流倡优之中,受了多少侮辱与白眼,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萧琅铖多的是时间和这帮老狐狸耗。
他阅读完,将几封书信叠在一起,一角伸向烛台,信件很快便化作一片灰烬。
萧琅铖起身从柜子里拿了笔墨,将记忆中与付侍中勾结的官员全部列了出来。
他始终认为,合作的前提是相互信任。
梁越若敢以一匹异常稀有的醒骨纱来换一纸不确定的名单,便是将这份关系的主动权交于他手,唯有名单无误,才有可能有下一次合作的机会。
他本就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收集情报也只是为了最后那一个结果,至少面对外戚那帮人,他和梁越同一战线,这消息给出去,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
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凭梁越那心高气傲的年纪和杀伐果断的性子,一朝从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变成了太子少师这样的虚职,该是恨毒了那帮官员,拿到名单以后,她会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朝中一些武官起了争执,不少都是退朝后果断两拳,当场报仇雪恨,但梁越那人多半不太一样。
忆起方才,二人交易已说成。
那位林姓副将闷闷不乐的,起身欲走,却被梁越一把按了回去。
“喝茶。”梁越淡淡地笑着,“花蓉嬷嬷专门沏的,不要拂了美意。”
林子楚不敢反抗,坐回去小心翼翼地拿起茶盏抿着。随行侍从闻言,也跟着开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