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的换心思,也换不着公子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这么说,他该是注意到了公子你常去绝尘阁,与花蓉往来密切。”
“是了,看来光是走后门也不安全,这小蹄子还挺阴,保不准找人监视着绝尘阁。明日我去找花蓉,正好同他说说花灯节的事儿。”
温晏暨颔首道:“花灯节也就是三日后,你许久不曾在嵘城生活,这节日通常是佳偶一同出游,在游历途经的第一条水流中同放花灯。这水流若恰好是上游,代表二人感情长久;若是中游,则代表感情不疾不徐;若是下游,则代表幸福完满。”
梁越上回长时间留在嵘城都已经是年幼时了,他这么提起来也没太多印象,闻言只是点点头,随口道:“那付骁和百味斋的女儿也未成佳偶,看样子顶多只是付骁死皮赖脸。”
温晏暨解释道:“如若二人并未私定终身,也可以出游。通常是由一方邀心仪的另一方在城中沿水流慢步,同放花灯,花灯顺水而流则代表二人终得圆满,若是被石子卡顿,则小有欠缺,多是不得美满。”
梁越闻言,有些迟疑道:“这样看,这节日有些特殊,但我担心付骁那小蹄子当真是说一不二,真去找花蓉的麻烦,我就准备到时让花蓉来府上呆上半天,直接这般同他说,怕不会引起他的误会?”
“不无可能,”温晏暨捏着下巴,“但若是邀他出行,怕不是更糟。”
梁越提道:“那我去绝尘阁找他,你带人上门口守着?”
“怕是不妥,往年这日的绝尘阁通常人烟稀少,富贵人家的公子还有那些达官显贵,或多或少都要携人出游。若要寻个去处,不如梁府妥当。”
“在花蓉眼中,毕竟我是男子他是女子……”梁越抱着手,最后还是道:“带他来府上吧,我们不知晓付骁那边有多少人,留在绝尘阁还是有被找麻烦的风险,但那小蹄子定然不敢找梁府的麻烦,大局为重,委屈花蓉一个不算委屈,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温晏暨笑得勉强:“也是难为你了。”
梁越摆摆手,“罢了罢了,是难为他了。”
想戏弄花蓉,让他堂堂萧家公子给她弹一曲琵琶是一码事儿,但是更多的是同为暗中藏弩备矢之人,知其无可奈何,懂其有所不甘,命运多舛之人间的惺惺相惜罢了。
她正叹息,来人忽传:“大人,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沁梅’。”
梁越浑身一僵,立刻如凉水浇遍全身。
这个名字让她顿感不妙,快步往角门走。
温晏暨两步跟上她,天已蒙蒙黑了,似乎下起了毛毛细雨,脸上时不时有冰凉的触感。
二人见到沁梅时,她身穿普通妇女的粗麻衣衫,衣衫上沾着细密的小雨珠,以一块衣料遮去半张脸,没有挎包袱,看上去憔悴而慌张,已然不是宫女的打扮。
一别多年,她自然认不出当年的康诚公主,见来者是两位男性,一时没有动作。
梁越赶忙伸手将她扶进屋,沁梅四处看看,确认角门附近没有其他人,才快步跟着二人进府。
还没歇脚,沁梅急促道:“梁越大人不在府上吗?麻烦转告梁越大人,婉妃娘娘殁了,奴婢替娘娘将传家玉佩送来,还请二位老爷帮忙传达!”
言毕,她将胸口的衣衫拉开了一些,拿出来一块碧青色的圆玉递给梁越。
面前的人吃吃地接下了玉佩,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的,半晌没有回答。
梁越看着手中的玉佩,是碧青色的上好玉石,玉心处一缕金黄色,如同清澈水潭中周旋着一只黄金锦鲤。
一旁的温晏暨开口道:“你是安恬宫的丫头,婉妃怎的就突然……”
沁梅一双眸子挂着红血丝,眼眶立刻湿润了,带着哭腔道:“娘娘说梁府的人都可信,二位老爷请务必帮奴婢传达,我们娘娘……她让人算计了,日常吃食里都被人动了手脚,娘娘是病逝的,圣上听信钦天监,不为娘娘追封,只是秘密发丧……定是娴嫔,定是娴嫔,她一向不喜欢我们娘娘……”
梁越手捧着玉佩,抬眼看向沁梅,眸中带着些许不解:“你在说什么?婉妃好端端的,怎么会……”
沁梅遮面的布料浸湿了一大块,凌乱的发丝糊着泪水粘在脸上,“奴婢不敢妄言,是娘娘咽气前吩咐奴婢找来的,宫里的人现在还在找奴婢,奴婢不能久留,还请二位老爷务必传达!”
“……我就是梁越,”她的声音很稳,却很轻,“婉妃真的……”
沁梅怔怔地望着她,想叫一声“公主”,话到唇边还是改了口:“大人,大人节哀……宫中还有皇后娘娘坐镇,皇后娘娘说了,会让我们娘娘善终的……”
她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梁越微微蹙了蹙眉,默了半晌,才说:“辛苦你了,沁梅,你准备逃去哪儿?天黑了,又有雨,不留宿的话,拿些盘缠再走吧。”
沁梅摇摇头,抬手擦去了泪,躬身最后一次向梁越行礼,“奴婢回乡下老家,大人不必再送。”
见她转身要走,梁越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沁梅,我母妃她……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了吗?”
沁梅看着她,沉思片刻,忆起一阵子前,梁大将军刚从辽州胜仗返嵘,婉妃还曾和她们说过什么。
沁梅摇头,却道:“娘娘只是曾经说过,您不论做什么,都未曾让她失望。”
梁越沉默着,将一把油纸伞递给她,看着她离开梁府,消失在蒙蒙细雨的夜色中。
身旁的温晏暨看向她。
只见她望着夜色,一双少年的眉眼却深不见底,如若老练的猎手,眼底隐约闪过锋芒。
那是一种捉摸不透的凶光。
千刀万剐的念头最终被硬生生咬进牙关,在唇齿舌间被磨成了刺喉的碎骨,咽不下,也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