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慕比谁都明白,朝堂上下,有多少人恨他入骨。
可是对他来说,他不在乎。
他二十多年的生命,自记事起便没了一丝亮色,在被子民亲人灌输的仇恨之中长大,明白怎么去伤害一个人才能更伤得透彻,可是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所以到头来,空余悔恨。
只是,他从来没有后悔的余地。
马车径自越过一道道宫门,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卫子慕迟疑了一下,压下心内稍稍的不安,正要起身下马车,帘子却被另外一只手掀开。
苍老的手,即使再怎么小心翼翼,都无法阻止岁月的侵袭,卫子慕抬头,看到的便是德钰同样苍老的面容以及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不过数日不见,他怎的这般苍老?
突然之间便有些怔忪——时间过得好快,二十年前他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幼儿,无忧无虑。
那时候的德钰或许只是一个俊美青年,那时候的德钰还不叫德钰,那时候的德钰还没有入宫当了太监……那时候的德钰,是城内最俊美的侍卫,走到哪儿,总能遇到那些女子向德钰投来的爱慕眼神。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卫子慕有些吃痛的扶着额头……后来,城池被破,城民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他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德钰拼了命将他从大火之中救出,托付给叔父之后便离去,他记住了那漫天的大火,记住了抱住自己的人温热的胸膛,可是之后很多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德钰。
卫子慕那些年一直在想德钰究竟去了哪里,直到他来到京城,设计接近了元昭,这才发现德钰居然进宫当了太监还变了容貌,曾经的俊美全然不见,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相貌平常得甚至有些粗糙的男子,如果不是德钰告诉他自己是谁,他断然无法将自己见到的德钰与当初护自己周全的俊美男子联系到一起!
他曾以为德钰是被迫的,可是德钰却告诉他,自己是自愿的。
他总记得那天德钰说过的话,德钰说:“总要有人做出牺牲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卫子慕忆起那天德钰说起那番话的时候,面色虽然哀伤,可是却没有一丝不甘,从那天起,卫子慕便明白,他没有后路可退,要么复城……要么死,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所有人为了复城,忍辱负重,那么作为少城主的他……作为这些人的主人的他,更没有理由逃开,他一开始接近元昭的目的只是为了探得一点消息而已,可是在重遇德钰之后,却变成了不得不继续下去的压力。
即使那么多年过去,幼年离家的他早已经忘记了那座生养他的城池究竟是什么样子,忘记了生活在那里的欢愉,可是当看到那么多人为了复城而努力而牺牲之时,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于是,终于将自己逼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并且没有后悔的余地。
德钰此刻的眼神和周围的太监宫女一般卑微,不过却比他们要好很多——毕竟,德钰是这宫内的老人了,做事又一向得力,深得元昭信任,身居总管之职;另一方面,德钰与卫子慕关系毕竟不一般,只是却也不得不在人前掩饰,生怕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陛下呢?”卫子慕虽然对德钰一向敬重,但在人前倒是不显露分毫——毕竟他有时候是连元昭面子也不给的人,若是对其他人太好,难免容易引人注目,所以他并没有看向德钰,面上反而是多了一分倨傲。
“陛下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无论何时,德钰的声音总是不卑不亢,“让奴才先引王爷歇息,待会陛下便会过来了。”
“既如此,”卫子慕声音懒懒的,“在前边带路吧。”
德钰听令,命人过来扶住卫子慕,估摸着又觉得那些宫女冒冒失失的,随即喝退了她们,自己过来扶住卫子慕前行。
倒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卫子慕面上做出虚弱的神色,眼睛微闭,其实却是在留意四周。
两人身子很近,卫子慕可以感觉到德钰往自己手心塞了一张纸条,眼神装作不在意的四处瞅瞅,却是把那纸条攥紧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德钰一路扶持着他向前去,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幽深的宫殿,虽是深秋,却是松柏青青,看着倒也养眼。
卫子慕沉默着,随从的人也是一声都不吭,连稍稍重一点的呼吸都不敢,卫子慕急于知道德钰冒着危险递给自己的纸条之上究竟写了什么,因此到了地儿之后便将众人挥退。
德钰也被他遣开——德钰有话不找机会直接告诉他,而要通过这种方式,说明德钰此刻的处境也很为难……很有可能,德钰与自己的关系……已经被人察觉。
会是谁呢?
卫子慕心内不解,可是却不忙着把纸条打开,可是他已然猜到了答案,这宫城之中,是元昭的地盘,能随心所欲的,也只有元昭而已……若是元昭怀疑他,那这其中必然不简单。
他闭目装作熟睡,却是小心听着周围的声响,知道听到暗处的人离开的声音,卫子慕这才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打开,纸条已经皱成了一团,上边的字却是他熟悉的德钰的字体,不过只有一个字,却偏偏触目惊心——
德钰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离”。
卫子慕的心蓦地下沉。
手握成团,那纸条在手中被揉成一团,卫子慕怔然地盯着殿内的某一处,面容深沉。
德钰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那么,是否他先前的猜测果然应验了……元昭果真是发现了什么?
殿内空旷,卫子慕喜静,所有人都自觉地不留在此地打扰他,卫子慕眼睑下垂,殿内早早备了取暖的炉子,想来是为了照顾他的“伤势”,可是卫子慕却没由来的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寒意,从心底生出的寒意。
将纸条投入火中,亲眼目睹纸条燃起变成灰烬之后,卫子慕躺回榻上,双目微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