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他便能想得透彻了,只是……他看向画儿,有些迟疑:“晴儿知道你的身份吗?”沐远晴待画儿情同姐妹,若是知晓画儿一开始接近她便是别有所图……沐远清眸色加深,神色不悦。
“姑娘她……应当是猜到了,”画儿避开他目光,“所以她不肯原谅我。”
当初沐远晴从画儿身边逃走,再回来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见画儿,沐远晴恨画儿不肯原谅她……画儿她是知道的。
“是了,”沐远清起身,对于欺瞒自己妹妹的画儿也没了好脸色,“换了是我也不会原谅你。”
想了想,沐远清还是停下了脚步:“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何要刺杀夏巡抚?”
画儿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该死!”
沐远清沉默片刻,并不打算掺和,抬步要走。
画儿抓住他衣裳下摆:“少爷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你不是要审问我吗?”
沐远清被她拉扯住,只好停下,不过并不打算顺着她的意思追问。
画儿得寸进尺抱住沐远清的腿,她似乎积攒了许多话要说,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许久之后,她才终于开口:“当年将军攻下凤凰城之后,城中但凡模样姣好、年轻的人——不拘男女,都成了他人玩物,其他只是略微平头正脸一些的,也被带走,卖到各州成为奴仆。”
“我娘因有一副好嗓子,被来接手凤凰城的夏巡抚带入府中,做了一名歌姬,”画儿苦笑一番:“说是歌姬,却不是唱唱小曲便好,巡抚兴致来时,也会让她陪侍……不只是巡抚,来府上的宾客、甚至是府上的管事仆从……只要他们想,都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未免麻烦,甫一入府,她们便被灌下了绝子汤,后来她小腹渐渐隆起,旁人也只当她是忧闷郁结,气血凝滞成块,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卑贱至极,无人想过去找大夫来为她诊断,除了抱怨坏了他们兴致以外,任由她自生自灭,等到肚子愈发大了身形渐明,才有人往是不是有孕上想,找来大夫一看,果然,已有了五月的身孕。”
“巡抚勃然大怒,估算这时日,孩子父亲是谁,粗粗算来便有数十之多,夏巡抚自己也在其列——如此丑事如何能忍,当即便让大夫开了烈性的堕胎药,一碗碗苦药入腹,疼得人蜷缩在地满地打滚冷汗直冒,腹中的胎儿却仿若生了根一般,就是下不来。
“眼见着药石无用,便遣了仆妇持棍,生生击打她腹部,打得她内腑出血,几近半死,各种手段用尽,可惜我这条命却仍旧是硬得很,牢牢在我娘腹中待着。
“他或许也曾动过杀心,想过一了百了一尸两命,奈何我娘歌喉曼妙,不少宾客来赴宴甚至是为了听她歌一曲,几番权衡之下,他只好作罢,任由我这个孽种生出来。
“我娘是歌姬,我生下来也便是贱婢奴仆,成为府上家生子,长到七八岁左右,被挑到大少爷院里做了小丫鬟。
“上梁不正下梁歪,夏巡抚自己淫靡成性,几位少爷耳濡目染有样学样,从小便懂得倚仗身份对身边人随意支使拉扯戏谑调笑,十三四岁起更是愈发放肆,院中年长的丫鬟都染指过后,竟对年纪尚小的丫鬟也开始轻薄调戏起来,所谓上行下效,他们身边的小厮也时常欺辱丫鬟侍女,不管是少爷们还是小厮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毕竟夏巡抚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身为丫鬟贱婢,府上风气如此,纵然不愿,也没办法阻止,只能逆来顺受。”
“有日二少爷跟他的小厮对我动手动脚时,恰好被夏巡抚看到了,他登时震怒,”画儿面上满是嘲讽,“活了一大把年纪,他突然开始要脸了,说要整顿门风,整顿的结果,是叫来牙婆,让人将我卖得远远的。”
“我后来才知道,他哪是突然要脸了,”画儿冷笑,“他无法确定我生父是谁,不敢保证一定不是自己的,担心让我继续留在府中怕以后会生出骨肉纠缠秽乱门庭之事,所以赶忙把我送走,用绝后患。”
“我被送走不到半年,我娘就‘病故’了,”画儿眼中迸发出无尽的讥讽与恨意,“早些年那般凄苦,想死都不成,等到年华老去、容颜衰退、歌喉不再,无需再应付这些个混帐了,日子还没清闲几天,这般干脆利索地死了?”
“是他动的手!”画儿声调高昂,“不仅仅是因为我娘年老色衰再无用处,府上不愿意养一个闲人——他是要杀人灭口,他怕自己做的丑事被人知晓,所以风声一平息,他就迫不及待杀了我娘!他从来就没把我娘当作一个人看过!你说他该不该死?!”
沐远清对此不发表评论,只是问道:“他将你卖到京城然后你便入了我们府上吗?”
他对此有些疑虑,夏巡抚这是作甚?难不成他是想往自己府上安插钉子?可是安排画儿进去似乎又有些奇怪。
“那哪能呢,”画儿苦笑,语焉不详地开口,“他让牙婆将我卖到别处……我遇到了……之后才被送到京城送到姑娘身边的。”
沐远清看着她:“所以你一开始便是别有用心。”他语气里并无疑问,似乎是已经下了论断。
画儿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做错——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沐远清长叹一声:“你若真觉得自己没有错,又何必絮絮叨叨跟我说前边那些话——你跟我说自己的身世,无非是想向我解释,说你的行为是如何的正当如何的合理——但你自己其实都说服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