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道破她身份后,她也不解释什么,只说晚间要跟阿翁道别北上。
陈砺不知她是如何向宇文擎方请辞的,那个老者看着舍不得她得紧。
那晚他和怒目横眉的阿福并排坐在正房前的石板地上。
只听正房内不断传来怒斥之声和女子絮絮低语的恳求,还穿插着器具砸向地板的闷响和碎裂之声。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陈砺都要放弃的时候,宇文珈终于推门出来了。
她脸上挂着的泪痕,胸口起伏不定,一双手微微颤抖地推着门框。
唇边绽开一抹笑容,温软却笃定。
陈砺就这样莫名其妙跟着她往北边走了。
宇文擎方被阿福扶着,一脸愁容又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口相送。
陈砺回头看时,他那双盲掉的眼睛几乎掉出泪来。
不出几日,两人已经站在平城的地界上。
晴日照耀大地,陈砺看着人来人往进出城门的不远处,问:
“那么,我们具体要怎么寻仇?”
宇文珈食指轻触肩上的圆銙。
“我们先熟悉一下平城的各个区域,再做打算。”
两人在平城的计划,可以说是宇文珈一人的计划,就是先熟悉环境。
第一日陈砺还能勉强配合,第二日他已经有些不耐了。
他怀疑这个娘子只是为了到平城来吃吃喝喝、走走逛逛。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两人听说了卢至柔的丰功伟绩后,终于决定仔细思考一下要如何复仇。
“跟我说说,当年的细节。”
宇文珈咬着笔杆,手上麻利地裁剪着宣纸。
两人找了个背离主街,避免吵闹但极其方便的客栈落脚,宇文珈豪爽地包了一个月的住宿。
此时正两脸严肃地坐在大厅里。
“当年,我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群人非常混乱地缠斗着,我眼前一片血光,什么也看不清,醒来后我已经被收养了,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扯落的圆銙。”
“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也看不清。”他笃定道。
宇文珈沉痛地闭上了眼。
“陈家村在哪里?”
“平城远郊。”
“你是怎么被收养的?”
“我们一路逃到襄州附近,当时族里大部分人都走散了,我最后一次看见的是我阿耶的脸,后来我顺着河流漂到了阿娘门前。再后来我阿娘带着我往黔州去了,后来她也生病去世了,我才去到七岸县的。”
他平静地讲述,好似不是自己的事一般。
“那是几月的事?”
“七月。”
“宇文谷遇害的时候是六月。”
那时满山的茉莉都被染红了,宇文珈永远不会忘记。
“你又是怎么捡到这枚圆銙的?”
“我和阿翁回去报信的时候,已经被屠了,我在地上的黑衣人尸体附近旁摸到的。”
俩个人沉默了。
说来说去还是只有这一个线索。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屠我满门……”宇文珈微微皱眉,眉头的隐隐怒气和眼尾的悲戚让陈砺心口泛起历久弥新的钝痛。
“你来那日我终于确定了我的猜想,宇文家作为宫陵使和陈家唯一的交集就是皇陵的修葺工作,而两家在同一时间被满门屠戮……”
宇文珈压低声音,陈砺凑了过来。
“我估计是,他们发现了皇陵里不为人知的秘密,被灭口了……”
“可修葺宫殿,包括偶尔检查皇陵是数年来的惯例,为何在靖德二十八年被灭口?”
宇文珈握着笔的手在纸上涂涂画画,线条最终指向“靖德二十八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先皇驾崩,幼帝登基。
除此之外便是两桩惨绝人寰的命案,草草下了结论,再无其他。
或者说只是宇文珈不知道而已。
她扶住了额头,陈砺看着她的笔记,呆呆得也不知能想起来什么。
“哟?好巧啊二位。”
笑意绵绵的爽朗说话声,在门口响起。
宇文珈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宣纸上,陈砺赶紧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同时挡住宇文珈的身影。
“幸会幸会,卢郎君。”陈砺难得好脸色地对着他抱拳行礼。
来人正是阴魂不散的卢至柔。
他轻佻地从陈砺宽厚的肩膀上边看去,挑眉冲宇文珈笑了笑。
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扫她还没来得及遮掩完全的宣纸。
他回了一礼。
“原来是卢郎君,不期在此相遇,幸会幸会。”宇文珈也扯了个笑脸走上前两步。
他呵呵一笑。
“这位便是你说的未婚夫?”
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语气中的戏谑让陈砺呆呆张嘴。
宇文珈则不受他的挑衅,垂头大大方方收拾起笔墨来,自若问道:“卢郎君近日公务繁忙,怎的有空逛到这边来?”
“啊…”他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这是卢至柔第一次看见她的侧脸。
少女直率坦荡,视人从不扭捏,总是扬着一张脸,正面的张扬和锋芒卢至柔再熟悉不过了。
侧脸却是难以预料的玉骨冰姿,高挺的鼻梁下是一个小小的上翘的鼻头,鼻尖仿佛玉兰的花瓣一般吐出冰冷的熏香,下巴有些上兜,难掩倔强。
连眼尾的弧度都是隐隐上扬的,睫毛和眼角的阴影形成了一段墨色。
但生人勿近的嘴角又好似清幽寡淡的玉蕊檀心,冷漠淡然,不见半点热切。
卢至柔好似觉得有趣,嗤笑出声,引得宇文珈疑惑抬眼。
“卢某碰巧路过罢了,门口望了一眼觉得熟悉打个招呼而已,三娘子不必如临大敌。”他还是笑着,与陈砺站在一起倒显出文臣的柔弱来了。
宇文珈收了敌意,微微点头。
“说起来,卢某要去天街西侧看个热闹,二位无事可做的话不如一同前往,卢某正好请二位品鉴鹤栖楼的上好灵溪酒。”
“我们有事。”宇文珈拒绝。
“我们没事。”陈砺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