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接近四更天。
雪歇了,风却越发冷冽、刺骨。
眼睁睁看着辛君衍疾行离去,留下的两人心中都不是滋味。
在孟逸南的不停追问之下,羿清便解释了一番他偷摸去井边之时,此处所发生的境况。
孟逸南一拍肩膀,急促之下臂间纱布渗血愈发显著。
羿清只瞧了一眼,便将视线转移了开去,只道:
“你莫要再急了,也适当注重一下你自己的身体。”
她如叹如自语:“若不是不小心失误,又怎会生生受这一刀。”
孟逸南想解释,一抬眸却发现眼前女子却并非在跟他说话,她的视线是空濛的是虚无的,仿佛整个人脱了神一般。
一袭紫衣默默从身边走过,幽香隐微,背影竟有着堪比月色的傲然,只是其中隐藏着一丝落寞。
孟逸南看怔了,他只觉得此刻眼前这女子的背影与印象中那个从来冷若冰雪、恃才傲物的大作极其想象。
他们俩都不喜欢多话,更不喜欢搭理人,更重要的是,清冷孤傲、孑然。
都走的比较快,不喜欢等人。
眼见距离越来越远,而前边那女子丝毫没有等他的迹象,他只好自己屁颠屁颠狂奔而去。
在奔驰的过程中,他在想,自己本也是喜好兵书、指挥军队、风度翩翩之人,只是那辛君衍先前在这女子面前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这翩翩佳公子的形象似乎维持不住了,算了,也算是关系更熟稔了一步吧。
心中想着本有些解闷,却在奔到众横陈在官衙和百姓尸体近前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僵硬,麻木,揪心,一瞬间心痛如绞。
只见足有上百官衙倒伏在地,哀嚎嘶鸣、扭动蜷缩,空气中血腥味、药味、难闻的呕吐味混杂在一起。
他胃中没有翻涌,更多袭来的情绪却随着鼻端那一股酸涩汹涌而来。
他随着眼前女子走近灵虚道长身前,只见村落的空旷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坑,上千死去的百姓被井然有序地放置在其中。
甚至每个百姓死前身上的血窟窿、惨烈的容颜、扭曲的身体……皆被一一扳正,甚至有被轻轻擦拭的痕迹。
孟逸南看见眼前女子走近了,他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不敢再去看。
羿清无畏而无奈地走向灵虚道长,她瞧见其中一名道者仍然在给死者擦拭,但是他的腿间已有些打颤,显然是累的。
她的视线又移向那巨型大坑,秋水温眸中水雾濛濛,竟忍不住掉落了一粒。
那一粒泪珠掉出挂在颊上,紧接着便眼泪决了堤,她再抑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情绪。
她捂着嘴低低啜泣,良久才望向灵虚道长。
只见灵虚道长双眸微闭,拂尘委地,虽威严与慈爱依旧不动如山,可她却透过那微颤的宽袍大袖觑见了灵虚道长有些虚脱的状态。
她才哭过,此刻出口的声音嘶咽难言,带着鼻音。:
“灵虚道长,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这带着咽音的话语环绕,灵虚道长睁眸相看,见是她,将疲倦的神色驱散了些:
“女娃娃,你瞧,老道命弟子挖的大坑可还好?”
灵虚道长依旧是顽皮能容纳一切的语调,听在羿清耳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您……这大坑……”
“放心,这是老道我用内力所挖,不碍事,也无须我那些不成材的弟子去使力气。”
灵虚道长摸了摸拂尘,险些拿反了。
这能容纳上千人的坑太大了,既要抓紧时间防止人传染人,还要尽快处理完赶去山腰,这些小娃娃们皆是楚民,可以想象,灵虚道长的压力是巨大的。
羿清本以为灵虚道长只是留在原地救治病人,从未猜测出不仅辛君衍隐有察觉,就连灵虚道长也早知晓了全貌。
难怪之前,辛君衍和灵虚道长都从未提过用灵蟾去救治病人,因为他们早已知道,灵蟾救不过来。
眼下之关键就是要尽快掐断鼠疫的传播源,绝不可如了敌人的意。
若鼠疫就此蔓延,楚国必亡。
眼看着最后一个楚人容颜被简单擦拭干净,一抔黄土被抛洒了上去,紧接着无数抔黄土开始填坑。
使用过云丝祛除干净鼠疫的楚人官衙只有寥寥可数的十五人左右,唯这十五人和灵虚道长的弟子一同在填坑。
孟逸南亦去帮忙,只是不甚熟练,一名道者为他渗血的伤处换了药。
眼瞧着上千百姓和活着的鼠疫官衙被生生活埋,在那一抔抔黄土撒上之际,竟还有许多官衙挣扎着想爬上来。
哀怨、痛苦、谩骂、仇恨、挣扎声不绝入耳……
“你们竟如此残忍!”
“我们接到信号,风雪迢迢赶往秦岭来救你们,如今我们感染了鼠疫,你们竟这般对待我们吗……”
声音渐渐小了去。
“你们怎能这般对待我们?我们也家中有父母妻儿,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为何不救治我们……”
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的心太狠了,为何不救治我们……”
随着黄土填的越来越多,空隙渐渐没了,这哀怨、痛恨的声音只能随风飘往远方,就如溺水的人最后在深水中挣扎激起的无声水泡一般,终归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