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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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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放下酒杯,后背轻靠椅榻,双臂环胸,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洞明通透,似早已洞悉所有隐秘:“太后曾特赐赵婉一匹织物,赵国密纹香云纱。师兄遍历宫档,必然见过。”

韩非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瞬。

他无需问询李斯消息来源。李斯入秦多年,深耕朝野,眼线密布宫闱内外。雍城虽非其根基,可朝堂之中,但凡他想知晓的隐秘,从无遗漏。

李斯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笃定自己所言不虚。他微微倾身,压低语声,试探之意愈发直白:“赵婉居咸阳数载,与囚禁深宫的太后从无往来,半点交集无有。太后身陷绝境、自身难保,尚且记挂异乡晚辈,师兄不觉蹊跷?”

韩非默然良久,吐出二字,字字笃定:“报恩。”

李斯闻言轻笑,笑意散漫,似觉此言太过郑重单纯,不足为信。他浅酌一口美酒,再度靠回椅背,目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语声随意,似随口揣测:“或许是太后昔年在邯郸,与赵婉生母早有约定,定下娃娃亲,许诺待其长成,送入秦宫伴驾,护她一世安稳。邯郸故土,此类盟约,向来寻常。”

韩非淡淡一瞥,心底全然不信。

太后居邯郸为质之时,赵婉尚未降生,何来娃娃亲之说?再者,赵婉早年先许燕太子丹,辗转波折,方入秦宫为嫔,命途跌宕曲折,全然无半分预先约定的顺遂模样。此论牵强至极,不堪推敲。

李斯自己亦知说辞站不住脚,一笑置之,不再多言。

韩非执壶自斟,举杯不饮,静静端详杯中涟漪。

他已然看透李斯筹谋——此人句句试探,字字引导,意在引他将赵婉与太后深度捆绑,将其划入“形迹可疑、暗藏私弊”之列。

可笑的是,李斯手中定然握有更为真切的内情,却刻意藏锋不露、闭口不谈。只抛出虚妄揣测,诱他先行开口,逼他亮出底牌,好坐收渔利。

韩非不随他所愿。

放下酒杯,抬眸对视,语声沉缓,字句厚重,掷地有声:“师弟,太后昔年羁居邯郸,最亲近者,何人?”

李斯指尖骤然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满意,终是等到了关键一问:“赵婉生母,芈由。楚氏王族,芈姓宗亲,后嫁赵孝成王。”

“芈”字,被他咬得极重,暗藏深意。

韩非瞳孔微缩,心头豁然明朗。

楚国王室芈姓,正是华阳太后的母族根基。

当年太后母子羁留邯郸,为质为囚,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受尽欺凌折辱。异乡绝境,孤立无援之时,同为楚裔、身居赵宫的芈由,必然是唯一向她伸出援手之人。

无需多言,结局已然昭然。

太后欠芈由的,从不是一桩人情,是一条性命。

若无芈由当年暗中照拂、倾力庇护,太后未必能熬过邯郸数年苦寒,更无今日太后尊荣。是以她身陷雍城囚笼,与世隔绝,依旧记挂恩人之女,破例赐物,暗中惦念。恩情入骨,岁岁难忘。

韩非浅酌一口烈酒,酒意灼喉,辛辣刺骨。

“可太后困居深宫数载,与世隔绝,与赵婉从无往来。这份恩赐,只是太后单方面惦念,无呼应、无交集,绝非预先约定之态。”他眸光澄澈,直指破绽,“且赵婉早年婚约既定,许燕太子丹。若真有托孤报恩、联姻护佑之约,何来燕丹一纸婚约?”

李斯久久凝视着他,终于扬唇轻笑,笑意真切几分:“师兄心思缜密,远超我所料。”

他执壶为二人满盏,举杯不饮,缓缓道来旧事:“赵孝成王当初确有联燕之心,将赵婉许给太子丹,以固燕赵之盟。后赵婉入秦为质,婚约搁置。太子丹空等数载,终是无望,赵国另择宗室旁支女遣嫁。至于太后与芈由之约,我无从查证。但有一事,千真万确——”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锁定韩非:“太后被囚雍城之后,赵婉在咸阳的处境,日渐安稳,远胜从前。”

韩非心头清明。

李斯此言属实,却暗藏诱导。

赵婉境遇好转,源于嫪毐伏诛、吕不韦罢相,朝堂势力洗牌更迭,与太后无关。太后自身难保,无力干预朝政、庇护旁人。赵婉能于波诡云谲的咸阳深宫立足,步步安稳,全然凭一己隐忍、心智与筹谋。

可李斯刻意淡化时局更迭,只将其归为太后暗中照拂,意在步步牵引,坐实赵婉身份可疑、暗藏牵绊。

韩非抬眸,打破沉寂,语声沉冷,暗藏锋芒:“师弟可曾想过,赵婉深居后宫,足不出宫,何以洞悉朝堂诸多隐秘?”

李斯眸色一凝,默然静待下文。

“嫪毐之乱的蛛丝马迹、军中攻城弩的隐秘纰漏,皆由她递禀大王。”韩非字字清晰,剖析透彻,“一介深宫嫔御,隔绝朝野,何以知晓军机密事、宫闱暗弊?”

李斯面色无波,眼底却已然动容。

此问,正中核心症结,亦是他多年暗自疑虑、无从勘破的隐秘。

“她身后,定然有人。”韩非笃定开口,句句切中要害,“有人为她传递消息,有人为她布局铺路,有人替她窥探朝野四方、周旋深宫内外。绝非寻常宫人内侍所能为。”

他抬眸望向李斯,目光沉沉:“极有可能,是赵国暗埋的势力。”

李斯未接言语,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沉烈灼心。盏底磕落案台,一声闷响回荡寂静殿中。他环臂靠坐,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试探博弈的从容:“师兄疑心是赵国势力?”

“师弟以为如何?”韩非不答反问,攻守互换。

李斯执壶自斟,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良久才淡淡开口:“赵国、楚国,皆有嫌疑。只是无凭无据,不敢妄断。”

“我亦无据。”

四目相对,二人皆默然无声。

寒风穿窗,吹得窗棂呜呜呜咽,似藏尽深宫难言的隐秘、朝堂未决的风波。

二人皆是通透之人,心知这场对坐,从不是叙旧饮酒,是一场无声拉锯、互相借刀的权谋博弈。

李斯欲引他查楚,借楚氏芈姓渊源,将祸水引向楚系势力;韩非欲引李斯查赵,借赵国暗线疑点,令其深耕赵国旧部。

彼此心知肚明,彼此互相算计。

谁先沉不住气,谁先率先出手,谁便暴露底牌,沦为对方棋子,任人牵制摆布。

良久,李斯收了眼底机锋,笑意缓和,是博弈暂歇的妥协:“师兄,此事牵连甚广,急不得。徐徐查之,方为上策。”

韩非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不急,徐徐图之。”

二人同时举杯相碰,清脆一响,落盏同饮。

烈酒涩喉,满腔沉郁,二人皆默默咽下,不露分毫心绪。

李斯起身拱手,作辞离去:“师兄安歇,改日再叙。”

韩非起身回礼:“师弟慢行。”

李斯转身迈步,步履沉稳规整,一如来时。可行至门槛,脚步极短地一顿,微滞须臾。

那一瞬犹豫,藏着他未说出口的底牌、未显露的筹谋、未揭晓的隐秘。

终究,他未曾回头,推门步入寒风之中。

殿门合拢,隔绝外界风寒。门缝钻入的冷风,吹得案上烛火摇摇欲坠,明明灭灭。

韩非静立良久,方才落座案前,将案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微凉,辛辣褪去,只剩满口涩苦,沉沉压在心口。

他太清楚这场博弈。

李斯藏锋、诱他入局、借他之手探局;他亦敛锐、反向牵引、借李斯之势破局。

二人同殿为臣,亦师亦友,更是毕生劲敌。

在这咸阳深宫,步步惊心,步步死地。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一旦落败,便是身陨道消,再无立足之地。他满腹经纶、毕生所学、未著之书、未竟之志,皆会尽数成空。

韩非抬眸,铺开素白竹简,执起狼毫,落笔沉凝,写下二字:知难。

非知难而退,是深知前路步步皆难。

知人心理难、知权谋难、知深宫立足难、知乱世存身难。

知晓艰难,方能规避凶险;看透难处,方能谋定后动。

懵懂者死,通透者生。

近日的赵婉,甚少踏出兰池宫半步。

并非心性慵懒、厌于出行,而是不敢。

章台宫层层书架的典籍排布,她早已烂熟于心,万卷藏书、层格位置,闭眸可辨。可如今那片熟悉的方寸书海,她再不敢踏足。

她不惧明面上的风波诘难。明枪坦荡,入眼可察,进退有据,尚可躲闪周旋。

她怕的是藏于暗处、隐于无声的算计。

兰池宫庭前的梅苗栽种已久,历经冬寒磨砺,半数枯败,半数存活。

幸存的几株抽出细碎嫩绿新芽,薄薄一层浅碧,在将尽未尽的冬风里轻轻颤栗,单薄得不堪一击。

赵婉静立回廊,久久凝望着那片初生的新绿。

青禾捧着一盏热茶走近递来,她抬手接过,未曾轻啜,只静静拢在掌心,借一盏余温抵御殿外寒凉。

咸阳凛冬将尽,春风将至,可晚风依旧浸骨微凉。那凉意不凛冽、不刺骨,却绵绵缠绕、无休无止,像极了李斯望向她的眼神。

不温不火、不疏不密、无怒无厉,偏偏处处透着疏离寒凉,让人通体不适,却说不出分毫错处。

暮色将至的一个午后,芈怜独自登门,未曾让人通传。

她手中依旧攥着那方常年未竟的绣帕,此番绣的是青兰浅草,堪堪落了数针,长线垂落风间,飘摇无依,像一截无人捡拾的余绪。

往日温婉恬淡的眉眼间,凝着几分罕见的急躁与郁结。满腹心事堵于喉间,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恰似被惊扰的幼兽,满心愤懑,却不知该向何处宣泄。

“你近来为何从不出宫走动?”

芈怜挨着她在廊下落座,将绣帕轻搁膝头,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与不解,甚至藏着一丝护短的委屈,似是眼见好友被人苛待,却无力辩驳。

赵婉浅啜一口热茶,轻轻落盏,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

浅淡如暮春将散的薄雾,温柔平和,雾底却藏着旁人窥不破的沉沉心绪。

“不出宫也好。兰池宫清静,安稳无扰。”

芈怜定定望着她,全然不信。

她心性纯良,从不轻易揣测人心险恶,可连日来赵婉闭门不出的反常,她思虑许久,终究只剩一种答案。

她微微倾身,压低语声,近得只有二人可闻:“是不是李斯,还在暗中查你?”

赵婉未曾答话,只是默然静坐。

无声,便是默认。

芈怜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神色缓缓沉冷下来。心口郁结翻涌,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朝堂权术,是难忍这无休无止的苛难针对。

“当真没完没了!”

她语声不高,字字却似从齿缝挤出,压着按捺不住的怒意。像被踩碎底线的幼兽,终于忍不住竖起尖刺,满心不平无处纾解。

“太后早已出面警示,他竟依旧不知收敛!他不过一介客卿,并非大秦君王,何来这般权限,肆意插手后宫、苛查嫔妃?这般越界妄为,就不怕引火烧身、自食恶果?”

赵婉望着她纯粹坦荡的模样,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浅笑意。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通透,像看着未经风雨、不染权谋的稚子,一腔赤诚热血,句句赤诚,却句句天真。

“太后的告诫,他尽数听进了。”

赵婉语气平静无波,似在诉说旁人的寻常琐事,“只是他换了法子而已。不再直面查我、查兰池宫用度,转而暗查我身边所有人。不再调阅我的卷宗,便彻查质子府守卫、严查烨哥哥的所有踪迹行迹。”

茶盏余温渐散,入口一片涩凉,她微微蹙眉,缓缓续道:“他最是耐心,最懂蛰伏。不急一时之功,徐徐蚕食、步步紧逼。他耗得起光阴,耗得起周旋,我却耗不起风波。”

一席话说得通透透彻,字字戳破暗处所有机心。

芈怜骤然失语,心口堵得发闷,酸涩难言。

她终于懂得,赵婉从不出声辩驳、从不哭诉委屈,不是安然无恙,是一直在默默隐忍、默默坚守,以一己之力,护住自己与至亲的方寸安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笃定:“我再去求见太后。”

赵婉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态度坚决。

她放下茶盏,眸光沉静如古井止水,无波无澜,藏尽世事通透:“太后已然为我破过一次例,不能再劳烦。太后出身楚氏,李斯亦是楚人。前一次出言庇护,是念及我生母旧恩。若再有第二次,便不是私恩情面,是朝堂站队。”

“太后身居高位,执掌楚系根基,万万不可为了我这一介外姓宫人,与同族朝臣对立。不值得,也不妥当。”

芈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无言以对。

赵婉所言句句属实,情理周全,她半分无法反驳。

日暮西沉,天色彻底暗沉。

芈怜辞别兰池宫,步履匆匆穿行漫长宫廊,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绣帕,指节紧绷泛白。裙摆掠过脚踝,翩跹翻飞,像一只急欲振翅、却无处可栖的孤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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