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伊索贝尔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女儿护在身后,死死挡着。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无声,黑袍在暮色中如同展开的羽翼。他走到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埃琳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年轻而沧桑,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让埃琳娜感到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深沉而灼热的东西注视着。
“西弗勒斯·斯内普。”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魔药学教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伊索贝尔身上转向她身后的埃琳娜,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我来,是因为邓布利多校长和麦格教授的嘱托。他们告诉我,这附近有一个极具天赋的孩子,正在等待引导。”
埃琳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攥紧了母亲的衣服,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也是巫师?”她问。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了手里的那根木棍,魔杖,埃琳娜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词,然后轻轻一挥。那一瞬间,埃琳娜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景象。
黄昏的空地上方,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和细小的落叶突然亮了起来,变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光点,像星星一样环绕在她们周围旋转。
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摘下来放在了她们头顶。然后那些光点开始聚拢,聚拢成一只闪光的蝴蝶,在她们面前翩翩起舞。
埃琳娜屏住了呼吸。
那只蝴蝶扇动着翅膀,翅膀上的纹路精细得像是用最薄的银箔雕成的。它飞到埃琳娜面前,轻轻落在她的手指上,冰凉而轻盈,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
然后它又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了。
“巫师。”斯内普收起魔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奇的事实,“这就是你身体里流淌的那种力量。”
埃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蝴蝶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感觉,像是真实的触感,又像是幻觉。
她抬起头,看着斯内普那张苍白而冷峻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我真的是……”她的声音发颤,“我真的是巫师?”
“麦格教授已经检测过了。”
斯内普说,“你的魔力回路完整而充盈,远超同龄人的平均水平。你天生就是巫师,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埃琳娜站在原地,呆了好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瘦小、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污。但此刻,她看着它们,仿佛看见了一道她从未察觉的光芒在里面流动。
她抬起头,突然扑进了伊索贝尔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妈妈!”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衣服里,带着哭腔,“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废物!我有魔法!我是巫师!”
伊索贝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缓缓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蓬乱的头发上,用力抱紧了她。
“你从来都不是废物。”伊索贝尔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你从来都不是。”
斯内普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埃琳娜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一种异常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又像是一种他从未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深处的柔软。
过了很久,埃琳娜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好奇地转向斯内普:“斯内普教授,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那个魔法学校?就是你说的霍格沃茨?”
“你今年七岁。”斯内普说,“按照霍格沃茨的规定,学生必须年满十一周岁才能入学。在那之前,你需要为入学做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魔法不是一次性掌握的。”斯内普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峻,“你需要学习控魔、咏咒、魔药学基础、魔法史入门。这些东西如果等到入学才从头开始,会浪费大量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伊索贝尔:“温特斯顿夫人——”
“米勒。”伊索贝尔纠正道,语气平静但坚定,“我现在姓米勒。”
斯内普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米勒夫人。我受邓布利多校长的委托,负责在埃琳娜正式入学之前对她进行魔法启蒙教育。如果你们同意,我会定期对她进行一对一辅导,魔法理论、基本咒语、魔药基础,以及一切她在入学前应该掌握的知识。”
伊索贝尔看着斯内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温度,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专业而严谨的认真。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没有义务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斯内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望向远处伦敦灰蒙蒙的天际线,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有人曾经应该被帮助,却没有得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且,有天赋的学生如果被埋没在麻瓜世界里,对魔法界来说是损失。”
伊索贝尔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复杂情绪,但她没有追问。
“那上课的时间呢?地点呢?”她问。
“每周六下午。”斯内普说,“地点选在破釜酒吧,那是伦敦魔法世界的门户,位于查令十字路附近。米勒夫人应该知道那个地方。”
伊索贝尔微微一愣。破釜酒吧,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二十年前,她被埃弗里律师带到伦敦时,就是站在那条后巷里接过了那张一百英镑的钞票和那封信。
那是她作为巫师世界一员的最后一站,也是她进入麻瓜世界的起点。
“我知道。”她低声说。
“周六下午,我会在破釜酒吧二楼预留一个房间。”
斯内普说,“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半。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通知。”
伊索贝尔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埃琳娜,女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翡翠,里面满是兴奋和渴望。她攥着母亲的手,仰着头,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妈妈……我可以去吗?”埃琳娜小心翼翼地问。
伊索贝尔从来没有见过女儿眼中这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希望,一种梦想开始发芽的光。
“可以。”伊索贝尔说。
埃琳娜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跳起来搂住了母亲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伊索贝尔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却笑了,那是埃琳娜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斯内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看到他的目光在埃琳娜的笑容上停留了许久,久到超出了惯常的礼貌。
“那么,第一堂课就在这周六。”斯内普说,“我会在破釜酒吧等你们。”
“等等。”伊索贝尔忽然叫住他,“斯内普教授……你刚才说‘温特斯顿’。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姓氏?”
斯内普转过身,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如两汪深井:“麦格教授告诉我了。”
他说,“而且,温特斯顿家族在纯血巫师界并不是无名之辈。即使没落的血脉,也会留下痕迹。”
伊索贝尔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两枚银戒指,指尖摩挲着内圈的刻字,奥罗拉·瓦莱里西亚赠女伊索贝尔。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她与那个被抛弃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不想让埃琳娜被卷入那些家族的事。”她低声说。
“那是她的选择。”斯内普说,“但现在,她只需要学会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其他的,等她长大了再去面对。”
他转身,黑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伊索贝尔!埃琳娜!你们这两个贱人死哪儿去了!”是托马斯的声音。带着浓烈的酒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含混而凶恶。
埃琳娜的身体一僵。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才的光芒和兴奋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熄灭。
“我在这儿……”伊索贝尔下意识地把埃琳娜拉到自己身后,声音平静但有些发抖,“托马斯,我们马上回去。”
“马上回去?”托马斯踉踉跄跄地从巷口走出来,满脸通红,眼睛浑浊得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子,“你他妈的让老子等了这么久!还不快给老子滚回去!”
他扬着手里的酒瓶,朝着伊索贝尔走来的架势像一头即将发怒的野兽。
斯内普站在阴影里,目光冷峻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魔杖在袖口里闪过一丝光,但他没有出手。他知道魔法部关于干涉麻瓜事务的规定,也知道如果他在一个麻瓜面前施展魔法,可能会引发更复杂的后果。
“妈妈……”埃琳娜攥紧了伊索贝尔的衣角。
“没事的。”伊索贝尔低声说,“你先跟……斯内普教授说再见,我们回家。”
埃琳娜转头看了一眼斯内普,那个站在昏暗光线里的黑袍男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正在看着她,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目光。
“斯内普教授……”埃琳娜小声说,“周六见。”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埃琳娜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母亲的衣角,站直了身体。
“爸爸,我们回家了。”她朝着托马斯喊了一声,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托马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小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眯起眼睛,正想发作,但伊索贝尔已经快步走上前去,拦在他面前。
“走吧,托马斯。”她说,声音里带着二十年练就的顺从。
托马斯哼了一声,伸手推了她一把:“你他妈的让我等了这么久?”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埃琳娜身上,眼神变得阴沉,“还有你——你刚才跑什么?你他妈的还敢跑?”
他大步走过去,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埃琳娜脸上。
声音很响。
埃琳娜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她的左脸立刻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苍白的皮肤上。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地面。
“你这个小贱种!”托马斯还想再打,伊索贝尔冲上来拦住了他。
“够了!”伊索贝尔的声音终于提高了,“她只是个孩子!你打她有什么用!”
“你敢瞪我?”托马斯一把抓住伊索贝尔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伊索贝尔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后踉跄,头皮被扯得生疼。
“妈妈!”埃琳娜尖叫着想冲过去,但托马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敢过来我连你一起打!”埃琳娜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陷进肉里。她看着母亲被拽着头发往回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痛苦的表情,看着那个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像拖一件物品一样拖着她唯一的依靠走过黑暗的巷子。
她恨。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恨过。
托马斯拽着伊索贝尔的头发,一路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埃琳娜跟在后面,紧紧攥着拳头,步伐沉重。她们消失在巷子尽头后,空地上恢复了寂静。
斯内普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着魔杖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见过很多不幸的孩子。
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在蜘蛛尾巷的灰扑扑的阁楼里,他见过父母的争吵,见过母亲的眼泪,见过那些在酒精和贫困中挣扎的灵魂。
后来在霍格沃茨,他见过莉莉,那个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女孩,被她的姐姐佩妮用刻薄的话语刺伤,却依然保持着温柔。
但他很少见到一个孩子,像埃琳娜这样,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眼里还能燃烧着那样明亮而坚定的光。那光让他想起了很多他不愿意去想的事。
斯内普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暮色彻底沉入黑暗,才转过身,袍角在风中翻飞。他举起魔杖,幻影移形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然后他消失了。
霍格沃茨城堡在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大理石楼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画像里的骑士们靠在一起打着瞌睡,走廊里的火炬噼啪作响,投下跳动的光影。
斯内普沿着螺旋楼梯走向校长办公室,步伐沉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银河糖。” 他对着门前的石兽说出了口令。石兽跳开,墙壁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旋转楼梯。他走上去,穿过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进入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温暖。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地毯映成暖黄色。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他那张高背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眼镜上反射着跳动的火光。
“啊,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我听说你去拜访了那个孩子。怎么样?”
斯内普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月光浸染的禁林,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天赋和麦格教授说的一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魔力回路的灵敏度和强度都远超同龄人。如果得到正确的引导,她会成为出色的女巫。”
“那很好。”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但我感觉,你的话还没说完。”
斯内普转过身,目光落在邓布利多那张布满皱纹但依然明亮的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冷峻,但眼眸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她的家庭环境……很恶劣。”
斯内普说,“父亲是个暴躁的酒鬼,母亲是个被抛弃的哑炮。家里还有一个刻薄的继姐和不怀好意的姐夫。她今天被她父亲打了,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她七岁。脸上带着伤口,却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说。”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的镜片注视着斯内普。
“她让你想起了莉莉。”邓布利多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斯内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完全是。”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她……比莉莉更像我。那种被暴力包围却从不屈服的眼神,那种即便世界一片黑暗也要试图燃起光的倔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但也看到了……莉莉的部分。”
他说到“莉莉”两个字时,声音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这种颤抖极细微,普通人在嘈杂的环境中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壁炉旁安静得只有火焰噼啪声的房间里,它异常明显。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斯内普身边。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施加任何多余的安慰,他了解斯内普,知道那些温情的东西只会让这个男人更加戒备。
“那个孩子需要一个引导者,”邓布利多说,“一个懂得她的处境、理解她的痛苦的人。整个霍格沃茨,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件事。”
斯内普依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改变什么,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你只需要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给她一盏灯。哪怕那盏灯很微弱,它也能在黑暗中照出一条路。”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禁林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低沉而悠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我会的。”斯内普终于说。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坚定的东西,像是锚一样稳稳地落了下去。
他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月光,眼底是沉沉的夜色。
他的童年已经过去了。莉莉也已经不在了。但还有一个女孩,站在那条灰扑扑的伦敦东区的巷子里,脸上带着巴掌印,却依然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眼睛里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他会教会她如何挥动魔杖,如何熬制魔药,如何在黑暗的道路上点燃自己的灯。不是因为邓布利多的嘱托,不是因为麦格的请求,而是因为在他灵魂深处,有一个男孩曾经在蜘蛛尾巷的窗前,也这样仰望过夜空,等待着一只猫头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