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兽之能，正在于此。”杨戬道，“它不靠强力，专攻人心缝隙。公主那时担忧幼弟、忧心婚事，正是它最好下手的时机。”

孙悟空听了，反倒露出几分兴趣：“这小东西倒有几分本事，能靠近俺老孙设下的保护圈而不触发警报。”

“它非妖非魔，而是山海异兽，天生便以‘欺’为道，不沾邪气，寻常辨识之法自然看不透。”

孙悟空挠了挠腮，“嘿”了一声：“说得倒也有理。”

唐僧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余悸：“阿弥陀佛，那这讹兽如今何在？可还会再出来迷惑世人？”

杨戬指尖在饕餮掌心拢了一下。

“它幻形现身、编造谎言、领公主入宫，这一连串行径已耗尽它积攒多年的心血。事成之后，它便隐入山林深处，需再蛰伏数百年才能重现此能。短期内，它不会再出来了。”

国王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连声道：“那便好、那便好。”

他握住瑶华的手，又回头朝杨戬深深一揖：“多谢真君明察，为寡人解了这场乱局。”

杨戬微微侧身，未受全礼：“陛下言重了。此兽借厌厌之面行骗，杨某亦有失察之责。”

饕餮站在他身边，听着这些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侧脸在殿中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捏了捏杨戬的手指，杨戬低头看他，两人目光对上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真君，寡人还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说。”

国王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他们之间微妙地转换。

“绣球招亲时，小女被那兔精顶替身份，那寡人的佑和……”

碍于杨戬方才明显的护短举动，国王不敢直接问自己的幼子是否也是妖精假扮的，只能委婉再委婉，生怕得罪真君。

“按照血缘来说，他此世确是投胎为你的子嗣。”

国王还没来得及高兴，杨戬的下一句话已至。

“但此劫事了后，我须得带他走。”

“应该的、应该的，”国王喃喃，不知是在说服谁，“佑和原本就是属于真君的。”

“嗯。”

饕餮有些不落忍，走到国王与瑶华身边，拥住他们。

“父王，姐姐……”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二人，只得靠他们近些再近些。

“佑和，”国王大手轻拍他的背，“寡人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寡人却从没好好陪过你，放任你独自在道观长大。”

“不是的，”饕餮哽咽，“您是个很好的父亲。”

身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却不忘时时惦念远方的孩子，每年生辰都送去精心挑选的贺礼，以及一封封倾诉衷肠的信。

“大孩子了，怎么还像一两岁时那么爱哭？”国王温柔替他拭去泪珠，同时也不忘一旁的女儿，“寡人也对不起瑶华，让你承担了不必要的责任。”

“父王，您别这么说——”

瑶华依偎在他肩上，后知后觉她那位顶天立地的父王是真的老了。

“姐姐，”饕餮拿出一本用绢布包好的书册，“这是兔兔让我转交给你的。”

瑶华愣了一下，接过书册，解开绢布，封面素净无字。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上，只看了几行，眼神就变了。

“这是——”

“兔兔说她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饕餮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她走了、我也马上要离开，往后宫里只剩下你一个人，那些大族肯定还会再打你的主意。她想了很久，觉得与其给你留法器或者护身符，不如把怎么对付他们的法子直接写下来。”

瑶华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慢。

那些字句不只摘录了历代女政治家的言行，还有详细的批注与分析：某个朝代的太后如何拉拢寒门对抗世家，某位公主怎样用联姻的虚名换取实际的权力扩张……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仿佛写书的人已经替她把未来几十年的路都走了一遍。

翻到后半部分，笔迹变得更加细致，连具体的政令措辞、与哪些大臣结盟、如何分化几个大族之间的关系，都列得井井有条。末尾处还附了几句话，字体比前面稍微潦草些，似是临时添上去的——

“殿下，我此番下界，先是用望气术选了沉香做帮手，可见这人根骨气运皆属上乘。他虽为凡人，但日后必有所成。若殿下需要，我可请他多留一段时日，不必着急离去。他在宫中一日，那些大族便不敢妄动。待殿下逐步掌控局势，再放他走也不迟。”

瑶华看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

饕餮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她看完，然后轻声补充：“兔兔还让我告诉你，她说她算过了，你命里有一道坎，就是这一年。只要跨过去，往后几十年都会顺遂。”

瑶华把书册紧紧抱在胸前，低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来时，眼里的泪光已经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毅的神色。

“替我谢谢她，”她说，“也谢谢你，佑和。”

饕餮弯了弯眼睛：“是姐姐自己争气。兔兔说了，她书里写的那些法子，只有真正想做的人才能用得出来。姐姐你——”他顿了顿，斟酌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词，“你就是想做的那个人。”

瑶华没有否认，手指摩挲着书册的封角。

不止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