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风里的寒意就越重。
又行进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地势忽然开阔起来,一片灰白色的冰原在视野尽头铺展开来,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融成一色,空气中那股咸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北海,近在眼前了。
“……什么情况?”
只见北海的岸边,那片本该空旷无人的冰原边缘,此刻正列着一排排银甲士兵。天兵天将整齐地分布在海岸线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名值守,法器在腰间泛着微光,阵型严整,几乎不留任何缝隙。
巡逻的编队在冰面上来回穿行,步伐统一,灵力波动稳定而密集。哪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是最高级别的防守阵型,”他低声说,“比寻常的边境戒备严了两级不止。连巡逻的间隔都在灵力感知范围之内互相覆盖,不留死角。”
穷奇转头看他:“你们天庭平常会在北海放这么多人?”
“不会。”哪吒摇头,“北海不是什么要紧关口,平时最多放一队常规值守。这种规格的布阵……除非是有什么重大事件,比如押送重犯、或者镇守什么东西。”
他看向杨戬:“你那边收到过消息吗?”
杨戬也正观察着那些天兵的排列方式:“没有,天庭近日的军报中没有提及北海调动。”
穷奇双手叉腰,盯着那些来回巡逻的银甲身影看了许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天庭这帮老东西,成天净给人添堵。梼杌的线索就在这片冰原上,结果他们把这儿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苏秣缩在他身后,听到“天庭”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哪吒和杨戬。他原以为这两个天庭正神多少会有些反应,至少会替自己的同僚辩解两句。
结果哪吒靠着风火轮坐在半空中,跷着腿,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骂得好,我早就想骂了。”
穷奇被这声捧哏噎了一下,偏头看了哪吒一眼,后者一脸坦然,像是在说“我就是跟着骂一句怎么了”。穷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骂下去,但那张脸上的烦躁依然没有消退。
苏秣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把目光从哪吒和杨戬身上收回来,又往穷奇身后缩了缩。他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天庭的人,像眼前这两位这样——被指着鼻子骂“天庭老东西”还面不改色甚至跟着帮腔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那怎么办?”穷奇烦躁地揉揉后脑勺,“硬闯肯定不行,咱们这点人都不够打的。绕过去呢?北海沿岸这么长,总不至于每个地方都有人把守吧?”
“绕不了太远,”哪吒说,“这种阵型覆盖的范围不会小,至少把整片北海的南岸都封住了。我们如果想从别的地方进入冰原深处,至少要绕出百里之外,而且到时候还会碰上其他守军。”
杨戬目光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防守的密度以南岸最高,越往东西两侧延伸,间距会渐渐拉大。如果我们从东南方向的冰峡绕进去,避开他们的主防区,至少可以靠近北海的内缘。”
穷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方向:“你确定?”
“不确定,”杨戬说,“但值得一试。天兵不会无故封锁整个北海,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我们绕进去之后,或许能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守什么。”
穷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那就先试试。要是撞上了,大不了打一场。”
苏秣看着那些来回巡逻的天兵,忽然想到了什么,颤颤巍巍地举手:“那、那个,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说。”
“二位大神,”苏秣朝杨戬和哪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们要不要稍微掩饰一下身份?”
“你们二位是天庭正神,认识你们脸的人可不少。万一被哪个同僚瞧见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再说了,你们现在身边各带着一只凶兽……”
他朝饕餮和穷奇各努了努嘴:“一个亲亲热热牵着,一个恨不得走两步就护一下。这要是被天庭的人看见了,你们俩就算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穷奇听完,难得没有反驳苏秣。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居然觉得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他虽然看杨戬不顺眼,但这一路下来杨戬确确实实在帮他们四凶,没有因为天庭的密令就翻脸动手。要是真因为暴露身份让杨戬和哪吒难做,那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太痛快。
“他说得有道理,”穷奇难得正经地接了一句,“你俩把那身显眼的东西收一收,脸也改一改,别到时候被自己人堵了。”
饕餮也点了点头,仰着脸看杨戬:“嗯,戬戬,你变一变吧。我不想你被天兵抓走。”
杨戬低头看着少年认真的目光,没有推辞。他抬手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拂,灵力覆过周身——那张清冷俊朗的面容渐渐变得普通了些,眉眼的棱角柔和下去,额间天眼的痕迹彻底隐去。银甲收敛成寻常的深色衣袍,束发的玉冠换成布带,连身形都矮了几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路过的普通散修,放在人堆里不会引人注目。
饕餮看着大变样的杨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凑近几步,歪着头左看右看。他伸出手指戳戳杨戬的脸颊——触感是真实的皮肤,但不再是那张他熟悉的脸了。他又捏捏杨戬的袖口,摸摸束发的布带,最后踮起脚尖去摸他的眉心,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痕迹。
“戬戬……”他小声叫了一句。
杨戬伸手轻轻握住了他踮脚时有些晃悠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间蹭了一下。熟悉的动作和力道让饕餮一下子安心了,弯起眉眼冲他笑:“认出来了,是你。”
那边哪吒也施了变化术。他把混天绫收进袖中,乾坤圈和风火轮隐去,额间的火纹也淡了,容貌做了调整——原本张扬的五官收得平淡了几分,连神态都收敛了一些,换上灰蓝色的短打,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年轻修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对穷奇挑眉:“怎么样?够不够低调?”
穷奇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那张变样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勉强。”
哪吒又偏头看了一眼苏秣,苏秣立刻举起双手:“我本来就是野狐,不用变。”
哪吒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几人重新整理一番,杨戬和哪吒的容貌气度都收了大半,连脸都不是原来的模样,就算有认识他们的天兵迎面走来,也未必能认得出。穷奇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仍在巡逻的银甲身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东南方向迈开步子。
“走吧。”
他们沿着冰原边缘向南绕了一段距离,避开天兵密集的南岸主防区。脚下的地面从冻土渐渐变为覆着薄雪的碎石,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道被冰层覆盖的狭长峡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仅容三四个人并行通过。
杨戬走在最前面探路,饕餮紧随其后。少年时不时会侧过头看一眼旁边那张陌生的脸,然后很快又转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副皮囊底下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戬戬。
“你再看,路就不好走了。”杨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是原本的嗓音,温和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