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从东边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谷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苏秣推开石屋门的时候,穷奇已经站在石坪上了,手里拎着那包裹好的骨骼,正低头检查绑绳有没有松脱。
苏秣打了个哈欠,走到石坪中央的水缸边掬了捧凉水洗脸,冰得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着其他人陆续从石屋里出来。
哪吒已经踩上风火轮在低空悬着,混天绫在晨风里轻轻摆荡。梼杌靠在石拱门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根草茎叼着,面容清冷,和这片清晨的山谷格外相衬。
杨戬是最后出来的。他牵着饕餮的手,少年刚睡醒没多久,眼睛还半眯着,被他半揽着带到水缸边,用布巾浸了水替他把脸擦了擦。饕餮乖乖仰着脸由他擦,擦完了又靠在他手臂上赖了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苏秣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风雨无阻的腻歪”,然后被穷奇在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少废话,走了。”
几人沿着山道向东南方向行进。青丘的东南面是一大片覆盖着密林的矮山,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气息,踩在脚下的落叶层厚得发软,偶尔有野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苏秣走在最前面,步伐熟练地在林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或者用那串旧铃铛轻轻晃两下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良久,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停下来,弯腰拨开石根处的枯藤和泥土,露出一条狭窄的裂缝。
“就是这儿了,”苏秣说,“矿道入口。里面很深,我没走到底过。”
穷奇凑上前来,侧身探了探头往裂缝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有潮湿的冷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和石室中相似的气息。
“气味是对的。”梼杌站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浑沌的气息,比青丘石室里那层封印更浓。”
穷奇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一个一个进,跟紧了,别落队。”
他率先侧身挤进那道裂缝。梼杌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杨戬牵着饕餮,哪吒走在最后面,混天绫像一道赤红的尾线缀在队伍的末端。苏秣是最后一个,他在裂缝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也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比想象中要深。侧身走了约莫数十步之后,前方的通道渐渐变宽,从只能侧身挤过的窄缝变成可以并肩行走的石道,石道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人为开凿的痕迹。
石道向下倾斜,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那股土腥味就越明显。饕餮走在杨戬身侧,感觉到胸口那颗心脏的搏动节奏正在慢慢变化,从平稳的节律转为带着某种期待意味的力度。
他在一处石壁前停了下来,松开杨戬的手,自己走上前两步。他伸手轻轻按在石壁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颗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然后恢复平稳。
“就在这后面。”
穷奇闻言走上前来,看了看那片石壁。它表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粗糙、潮湿,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空腔的回响。
“你怎么知道?”
饕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它告诉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以至于穷奇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它”指的是什么。他退开半步让出位置:“把它弄开。”
杨戬走上前来,三尖两刃刀抵在石壁的表面。他没有用太大的力道,只是让刀刃贴着石壁缓缓划了一圈。锋刃所过之处,石粉簌簌落下,露出一道平整的切缝。然后他收刀,伸手在那道切缝上轻轻一推。
石壁向内倾塌了,碎块落在里侧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尘土落定之后,露出后面一片约莫一丈见方的空间——一座被开凿在岩体内部的洞穴,四壁刻满了和青丘石室中相似的古老纹路。
洞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段被尘土半掩的骨骼。灰褐色,比青丘那截更长一些,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段肢干的形状。
穷奇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洞穴入口处,看着那段骨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包裹好的骨块放在地上,解开包布,露出里面那截灰暗的骨骼。洞穴中央那段骨骼仿佛呼应了什么,表面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穷奇这才走过去,弯腰把那截新发现的骨骼也捧了起来。他双手托着那段灰褐色的残片,将它和自己带来的那截放在一起,低头看着它们并排躺在包布上。
“……还剩两块。”
“剩下的两块,大概在什么方位?”
“浑沌的四肢碎片应该分别镇在四个方位。此处洞穴位置在东南偏南,与青丘相邻。按这个规律,剩下的两块应该在西和西南方向,不会离太远。”
梼杌继续说:“但你要有准备,这些年暗中动过手脚的人不少,未必都像青丘这样一直守着。”
穷奇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裹,抬步朝来路走去。
穿过那道裂缝重新回到山林中时,日光已经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铺成的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影。苏秣走在最前面带路,铃铛在他腰间轻晃着,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穷奇走在他后面不远的位置,肩上的包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里面的两截骨骼被布包得好好的,碰撞不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