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沁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体温一度逼近40大关，室友吓得差点把她连夜送到校医院。她们把她轻轻拉起来，万沁烧得软绵绵倒在跟前人的肩膀，背影单薄。

她嘴里念念有词，辨认很久才听清在说什么。大概是，“痛，没事。睡一觉就好。”

见人还有意识能说话，室友们松了口气，给她盖好棉被。临出发上课前，大家东拼西凑，给她塞了布洛芬、小面包和保温杯三件套。

万沁烧得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手机里只有女孩们发来的关心消息，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药和干粮混着咸味吞下。

她懊恼昨晚不该骂他的。

如果她控制住脾气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流尽了泪，万沁忍着高烧与心伤带来的疼痛起床。她用电子体温计量了下，退到了低热。

随手拢了个口罩和运动外套。

缺席的课程需要给老师补病假条。按理来说去校医院就可以，但万沁不想经过昨晚她失声痛哭的操场，她决定去市区的三甲医院。

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黏湿的水雾中，街道低洼处积水厉害。

万沁支起黑伞走到路边等车。她才知道，原来夏天的雨也可以潇潇如秋，没一点生机。

等红绿灯时，司机师傅在播放群聊语音。

有个龙泉驿的同行操着口音喊，“书房和大面地铁进站口全部被淹了，大家别往这边开。”

万沁盯着车窗外汹涌的水流。

他们现在就像是在坐船。

她万万没想到，这时还真有人在神仙树高架用皮划艇玩抽象。后来每次成都下暴雨内涝，网民们都会把那张盘到包浆的滴滴打船发出来。

开完药，她从市二医院大门走出来。

平时这里会有不少卖小吃的临摊小贩，如今雨沙沙下，只剩一家馄饨推车飘着白烟。雾气缈缈，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雨天总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涩得很。

万沁站在行道树花坛边打车。

输入目的地时，她蓦然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刚把科大的地址填进去，又删掉。然后又填，又删掉，循环往复了几次。

手指被湿冷的空气浸得冰凉。

直到她心一横，真按下了叫车。雨天道路湿泞，打车队伍排得很长。显示等待次列的数字越来越小，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手机尾号？”司机没有转头。

万沁坐到后排报出数字，她垂着眼，声音又小又懦，仿佛那目的地并非出于她自愿。

广播没有开，车在雨中悄寂行驶。

万沁的灵魂在剧烈拉扯。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让整个世界都显得很徒劳。

其实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点后悔。真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让他再当面辜负一次她的真心吗？何况她对他的了解真的很少。

她不知道他住哪栋宿舍，不了解他的校内人际圈，甚至还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倘若删掉微信，两个人之间就彻底斩断了关联。

真是好讽刺。

城市两端的恋爱和网恋没什么区别。

远处的绿色指示牌显示，双桥子立交入口还有不到500米。这座三层结构的西南最大立交，从上世纪就投入使用，连贯城区东南西北。

网友称它为“爱神立交”。因为从高空中看去，它就像一颗被丘比特之箭射中的心脏。

说得浪漫，实际上它和爱情唯一的共同性大概是“上桥容易下桥难”。匝道设计复杂，若是临时后悔，折返必须要绕行到特定出口。

万沁愈发焦躁不安。每次陷入情绪化，她都爱撕咬下唇，嗅到血味才肯安心。

入口越来越近了，回头难度亦在上升。

终于，万沁灵魂里的某一半，在自我长达十余分钟的撕扯争咬后，占据了上风。

她带着哭腔道歉，说出从上车那刻就想说的话，“不好意思，我能改目的地吗？”

她没有那么坚定不移，会怯懦也会后悔。

“在APP上申请嘛。”司机的回复很人机，却莫名让万沁揪紧的那口气送了下来。

得到确认答复，万沁重新输起地址。

电光火石间，她又陷入了让自己都厌恶的摇摆不定，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高架就在眼前，没太多时间犹豫。

她想到就诊排队时在学校公众号上搜到的信息，匆匆忙忙决定好了目的地。

孤身西行的路至此中断。高架附近的一个掉头，命运之手将他们的结局一步步推向既定。

白车载着她穿过雨幕，沿双桂路往前经过川大和望江楼，最终停靠在静安路。

本部校区修在坡地上，积水没有成龙校区那么严重。狮山静得清幽，夹道树木葱郁。

万沁绕过几栋红砖楼，它们大多至建校时即矗立于此，外立面陈旧，却很有韵味。所谓六十年一甲子，建筑比人更能见证岁月沉浮。

抵达国际学院，万沁忽然觉得浑身难受，哪里都不对。她当时以为是药劲儿上来的缘故。

后来毕业好几年，商妤用AI重新搜了那块地，才告诉她，找到了她当年不舒服的原因。

“其实是环境不对，放错了位置。”

她说那片楼附近的竹林曾经被盗墓贼挖出过坟茔，里面尸体跟辛追似的，脸色如生，可惜暴露在空气中，腐烂得太快。

万沁在那时愣了好半天。

乍听以为是鬼故事，隔了几分钟后知后觉品出含义，她气得警告商妤不要拿女尸来作比。

但当下的万沁还不懂，正深陷迷雾。

风把办公室的窗帘吹得很蓬。

“你下半年大三对吗？”戴眼镜的老师问她。

万沁局促不安点点头。她来得匆忙，成绩单、申请表、语言证书什么都没提交。

她就这么干巴巴介绍起自己，说到想去欧洲的时候，眼眶又有点包不住泪。

老师很温柔，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嘲笑她居心不良，用心不纯，还边听她口述边递纸巾。

等到她磕绊说完，老师才说，“万同学，我们学校去欧洲的项目很少，德语国家更是少，而且你有小语种的成绩单吗？法语也可以。”

万沁愣愣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