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沁坦然承认自己并不好,那些不爱对旁人讲的脆弱,自然而然就向他流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听得出来吗?”她好奇。
晏柏冷不丁提到,“你说马孔多在下雨。”
缠绕发尾的手指在空中忽然凝滞。
万沁很快回忆起来,那夜她在酒店加班到凌晨三点,耳边是稀里哗啦的雨声,整夜不停。明明开了除湿,钻进被窝也还是潮得难受。
失眠症再度袭来。
辗转反侧之际,人总是会做些感时伤秋的傻瓜事。她借着夜灯写了条动态,第二天醒来又草草删除,期间左右不过几个小时。
这么幼稚的行为,竟然被他看到了。
时移世易,她其实早就过了会和人互对暗号的文艺病时期。可当晏柏准确无误捕捉到她的心绪,万沁还是会被同频的那个瞬间牵引节奏。
情感博主们总爱强调一辈子很长,会遇到许多值得心动的灵魂,无需害怕与某人错过。
拉长维度来看或许也能算是事实,世界天大地大,人与人之间每天都在擦肩而过。
可是相逢过后,故事究竟是缘聚还是缘散,大抵都要看几分天注定,几分拼人为。
也是在那一刻,万沁突然很想打破“天机不可泄露”的规则,试图窥探命运的因果结局。
她想问问上天,她生命中那个最懂她的人,有没有可能早就已经出现过了?
“现在是十一月了。”晏柏没听到她的答复,转而和她寒暄起了天气,“成都的秋天冷吗?”
“不冷。”她收敛情绪,答得不动声色。
晏柏简单说起他的日常,“苏黎世最近很冷,这几天阴雨不停,出门总是在淋雨。”
万沁询问他的声音为什么忽远忽近。
他很快解释,“不好意思,刚在穿外套,开了扬声器外放,现在好点了吗?”
“嗯嗯,你要出门?”
“对,马上准备去趟实验室。”
万沁以为这是要礼貌结束的社交信号。
也能理解。
宽慰不是朋友应尽的义务。
她会好好珍惜他的真诚关心,守护彼此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友人界限,不会索取更多。
万沁正欲说再见,晏柏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直接提出挂断电话,也没有委婉暗示离场,而是突然问她,“你想听听风么?”
万沁难免发懵,“什么?”
晏柏和她对话的声音始终很轻柔,“我带你一起走到学校,沿途可以听到风声。”
她好奇问,“是大西洋的风吗?”
“坦白说,我不知道。”晏柏简单介绍起了瑞士,说那是个没有海岸线的国度,整个苏黎世依湖而建,“不过西风带确实能吹很远。”
盛行风能横跨数千公里,将海洋上空的气团带到遥远的欧洲内陆,直到至乌拉尔山脉。
万沁很喜欢风。
虚无又喧嚣。
很像人间历经一世轮回的概念。
电话那头,晏柏没有再说话。
杂音穿进电子设备,风声其实很浅,万沁听到更多的,是他的呼吸与窸窸窣窣的脚步。
她从未如此享受过寂静。
自然界无声的语言弥漫在他们这通越洋电话里,彼此心照不宣却又有些理不清的沉默,让她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万沁就这么听了十多分钟。
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她如雷鼓动的心跳。
那日的成都是一个不够明媚的阴天,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偏偏落在她那段空泛的记忆里,蔫灰色的枯萎深秋,竟也馥郁如春。
万沁感受到她的骨缝正在松动,有些明知不该有的萌芽,终究还是破土而出。